第466章 玩火自焚

楊玉瑤這兩件事連著說,薛白因在盯著城外,乍聽之下,一瞬間誤以為楊玉環要改嫁了。

很快,城外的信使突圍奔到城門下,他顧不得旁的便趕下城去相見。楊玉瑤原本還想借著此事向他撒嬌,此時卻只能在城頭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。

「冤家,一句都不哄我。」

她這般輕聲自語地罵著,偏又覺得薛白身影極有魅力。為了他,如今連姐夫都死了一個,付出了這般多,自是不捨得壞了交情,無可奈何。

這邊楊玉瑤兀自煩惱,薛白卻是一忙就到了三更時分,才到她宅中歇下。

也不知他得了什麼訊息,情緒頗亢奮,依舊沒哄著楊玉瑤,而是興致勃勃地道:「我知長安城中怨恨我者必眾,可只須擊敗叛軍,他們再恨我也只能服我。」

「嗯,臣服你……」

長安三月,遠處響起了鶯啼,也不知是哪隻幸運的小鳥並沒有被飢餓的人們捉了吃。

薛白累極,沉沉睡去,耳畔還聽到楊玉瑤幽怨地嘀咕道:「哼,就會挑軟柿子捏。」

他遂想到她竟知自己的心思,若此戰能勝,他便要再拿王紘立個典型、樹立威望,確實是捏軟柿子。

之後,隱隱做了個很急迫的夢,像是忘記了某件事,等薛白再醒來時,便聽到門外有女子的交談聲傳來,是謝阿蠻的聲音,他這才想起來本該去見楊玉環的。

薛白以覲見聖人的名義進了太極宮,到了之後卻直接被引到了萬春殿,並未見到李隆基。

這是一個「工」字殿,分為前殿與後殿,中間一條通道,立著屏風。燭光昏暗,再加上瀰漫著的薰香,透著股神秘的氣質。

謝阿蠻上前道:「貴妃,薛郎來了。」

屏風那邊沒有聲響,薛白等了一會,心生不耐,乾脆繞過屏風。

楊玉環側躺在椅上,肩上的彩紗垂在地上,第一眼給人的印象是膚白如雪。所謂絕世美人,就是雖只短短幾日未見,再一次見到,依舊會被驚豔。詫異於世間竟有如此標緻的容顏。

標緻不算很厲害的詞,可標緻至極,自然也就賞心悅目至極。

她方才似乎睡著了,聽得動靜,抬眸,有些慵懶地瞥了薛白一眼。因那雙眸,周遭的一切彷彿安靜下來,全都耐心等待著她睫毛完成動作。

一瞥,楊玉環復閉上眼,撐起腦袋,以有些迷糊的聲音向身後的張雲容問道:「睡著了,我等了多久?」

「貴妃睡了一整夜。」

「這麼久嗎?」

楊玉環蹬了蹬被褥,道:「都下去,我代聖人交代阿白幾樁事。」

「喏。」

等張雲容、謝阿蠻領著宮婢們離開,楊玉環勾了勾指頭,問道:「可知我喚你來有何事?」

「想必是聽說了崔峋之死?」

「你羽翼豐實了,楊家對你而言沒用了?」楊玉環沒有作出幽怨的表情,只是低下頭,眼光一黯,便能讓人頓生憐憫之心。………

薛白不吃這套,坦然道:「很早我便提醒過貴妃,楊家將有大禍,最後應在了陳倉之變上。若非答應過保護楊家,我何必冒險相救?」

「是,你對楊家有恩。阿姐死了丈夫,怕得罪了你,連忙便要改嫁。」

「韓國夫人新喪了丈夫,又是在如此兵危戰兇之際,現在就改嫁,若不是早有姦夫,那就是要與別的世族聯姻對抗我了?或許……我可以認為這是威脅?」

這句話有些言重,楊玉環忙否認道:「豈是要對抗你?阿姐與崔峋早已恩斷義絕罷了。」

薛白道:「那就請貴妃去告訴她,分辨清楚對方的目的,可莫讓我再殺她一個丈夫。」

楊玉環竟是「噗嗤」一笑,似覺這是個笑話,之後,她收斂表情,怪罪道:「你既清楚這殺人奪糧的舉動不得人心,還非要做,當我不為難嗎?」

「萬一城破了,遭難的還是楊家,伱又何必為了世家的利益被人當槍使?」

「我怎就被當槍使了?你殺了我姐夫,我不能設法榨你些好處?」楊玉環嗔了一句,將此事輕描淡寫地放了過去。

她比楊玉瑤更敢於得罪薛白,試圖拿言語敲一敲他,可也只敢略略試探,不敢真說重話,怕撕破了臉。她很清楚自己的處境,眼下若沒有了他,多的是人能將她與她身後的家族撕成碎片。

也就是說,一句輕嗔,楊玉環便是選定了她在此事中的立場。這並不容易,畢竟,她與薛白的關係不像楊玉瑤。

「貴妃想要何好處是不能直接與我講的?」

「說多少回了,喚阿姐,你只與三姐親近不成?」楊玉環再次勾了勾手指,壓低了聲音,道:「聖人如今這般模樣,我在這宮裡待不住了,放我走如何?」

薛白不動聲色,道:「長安被叛軍包圍,阿姐能去哪?」

楊玉環追問道:「那若是,解了長安之圍,你可願放我走?」

薛白沉默著,沒有馬上給出答覆,而是在思考著。

「你知道牡丹是如何謝落的嗎?」楊玉環緩緩道,「它不像別的花,一點點凋殘。而是在開得最美最燦爛的時候,帶著花瓣整朵落下去。」

說著,她的神情漸漸哀婉起來,對牡丹花謝的婉惜要遠遠大於姐夫之死。

「不論再多人想欣賞,牡丹只遵循它自己的花期,世人說它富貴,我卻覺得它是高貴。可我卻做不到,我平生有兩次機會像那樣謝落,一杯毒藥、一條白綾,我都退縮了,最後落得被困在這深宮裡一點點枯萎……你感覺到我的枯萎嗎?」

她以一雙明眸直直盯著薛白,等著他的回答。

他抬了抬手指,像是想觸碰她那水盈盈的臉頰,看她是否枯萎了,之後又停下動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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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