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妗遂也躺下,俯在薛白耳邊,咬了咬他的耳朵,小聲道:「我信你才怪了。有些人表面上是姐弟,實際上骨肉相連。」
久未與薛白親近,她一邊吃醋,一邊卻又動了情,手往下探,很快便觸到了他的骨頭。
「不嫌我髒了?」
「早知道你心更髒,我幾時嫌過?」
白皙修長的手指繞了個圈,她又低聲問道:「你不就是喜歡假扮成皇孫,然後私下裡偷偷碰她們?刺激是嗎?」
「沒必要。」薛白道,「會耽誤實現我們的野心。」
「那你為何沒讓李隆基下旨昭告李亨謀反一事?」杜妗道,「我已經聽姜亥、胡來水他們說了,一大半的禁軍、官員被李亨帶到了朔方,你知道他到了之後會做什麼。」
「自然是登基稱帝、謀朝篡位。」
「那我們還不先下手為強?以聖旨廢殺了他。」
「你知道我與他們的區別在何處嗎?」薛白問道。
杜妗解著他的衣衫,道:「你更聰明,你更果敢,你比他們強大得多。」
「不在於此。」
薛白回想著他所知不算多的歷史,知道若依原本的歷史軌跡,李亨稱帝之後,李泌為其出了一個兩年之內徹底平定安史之亂的良策。大概是讓郭子儀、李光弼據河東,出太行陘,把叛軍切成三段,使之在漫長戰線上奔走救援。待叛軍疲於奔命之後,直取范陽,端其巢窟,則叛亂自然根除。但李亨是篡位登基,擔心夜長夢多,急於樹立威望,召集了河朔主力之後,又向回紇借兵,堅持先收復兩京。於是,大唐的西北邊軍與東北邊軍在白馬寺決一死戰,一戰讓李亨成了收復長安的皇帝,也一戰拼光了大唐所有的精銳。…。
從此,大唐朝廷就像是被打斷了脊樑骨一樣,再也拿不出氣魄來震懾四夷、邊鎮,一次一次地許諾回紇人在自己的國土上燒殺搶擄自己的子民,一次一次地縱容藩鎮將軍降而復叛、叛而復降,一次一次被吐蕃與叛軍攻陷國都。
一直以來,薛白都不肯與李亨修好,不僅是因為被李靜忠活埋一事,而是從被活埋之日起,他便看透了李亨「無奈」之下的懦弱與自私。
他打心眼裡就看不起李亨。
「李隆基縱容安祿山是因為蠢嗎?他是既要享受皇帝的權力,又不想承擔皇帝的義務,害怕被長安城裡的兒子們取代了,故意把兵權一股腦地交到邊鎮的胡兒手裡;李亨說要到河朔整軍收復二京,他不知道長安城現在還沒有失守嗎?他是在等著我們死在叛軍刀下,再由他來當那個中興大唐的天子。在他們這對父子眼裡,個人私利,遠高於這個國家的大義。」
薛白仰面躺在那,感覺著杜妗的輕撫,與她私下談話是他最放鬆的時候,因此他肆無忌憚地說著。
「我算是看明白了,不管情形如何,這對父子的德性永遠不會變。哪怕有忠臣義士努力讓情形好轉,一旦有違他們的利益,他們便要把所有人重新拉入深淵。若說這場叛亂的根源是世家與庶族的對立,那這對父子的所為,最能淋漓盡致體現這些所謂貴族的卑劣。」
話到這裡,薛白想了想,自我評價了一句,道:「我也卑劣,野心勃勃,不擇手段。」
他沒有因此而自我否定,反而愈發的堅挺了。
「我與他們不同,我相信誰能帶著大唐興復,誰便能得到天下擁戴,我自信能夠做到,不需要像老邁的李隆基一樣只能靠打壓旁人來顯得自己強大,不需要像李亨那樣迫不及待地證明自己而不顧天下大局。所以,這次回長安,我不僅沒有昭告天下‘忠王謀逆’,反而下旨,任命李亨為朔方節度使、儘快領兵回援長安。」
杜妗一愣,問道:「為何?你這不是讓他名正言順地收服河朔精兵嗎?」
「難道不下這道旨,我們便有餘力阻止他收服河朔精兵?」薛白道:「最重要的是保住長安,宣佈李亨謀逆只會讓人心動搖,於守城沒有任何好處;而以天子詔令招河朔兵馬,既能振奮長安士氣,還能給李亨阻力,他若接受,則西北將領們勢必要督促他來救援,他若不接受,又如何名正言順?他必定要說我們的聖人是假的,可假的聖人為何要給他封官?」
「還是你想得周到。」杜妗這才點了點頭,須臾又道,「我還當你是為了李月菟,今日不提她阿爺謀逆之事。」
「唯有先守住了長安,再宣佈這些,到時看誰敢質疑?」
「那你的封爵?以你的功勞加上身世,李琮該給你封個郡王,再加元帥之職。」…。
「守住了長安,他敢不給嗎?」
「嗯。」杜妗貼在薛白胸膛上,想了想,道:「是邊令誠在阻撓此事?」
「不是。」薛白道,「本質上是李琮忌憚我,不願給我這個名義、權力。邊令誠只不過是個為李琮出謀劃策的角色罷了。宦官就像是藤,依附在其幹上。」
「那邊令誠還殺嗎?」
「殺。」薛白道,「想辦法讓邊令誠知道,我要殺他。」
「嗯。」
杜妗已經不想再聊了,薛白遂翻了個身。
「過來。」
骨肉相連,杜妗閉上眼,緊咬著唇……
叛軍並沒有在上元夜展開偷襲,這讓長安守軍們難得睡了個好覺。
開年以來就夜以繼日地守城,相比一個不宵禁的上元花燈夜,他們確實更需要一個安眠夜。
總之聖人歸來,還是給這座城吃了一顆定心丸,雖然城內外的兵力差距仍未縮小。
次日,大明宮,含象殿,小朝會。
今日談論的是機密要務,來參議的都是要臣。
一張地圖被攤開,薛白指點著各個方向。
「聖人已命忠王往朔方,徵召邊軍,很快便會趕來支援……為了使忠王能夠儘快督辦此事,一應印章、兵符也已交給忠王。」
李琮聽著,感到有些意外。
昨日薛白走後,他先是到太極殿去求見了聖人。原是想看看自己這監國太子的威望如何,結果卻被高力士、陳玄禮擋住了。聖人燒傷成這個樣子,當然不能作主。換言之,高力士、陳玄禮如今是按照薛白的意思行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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