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9章 餘燼

「不錯,若非我救你,李亨難道就不殺你滅口嗎?你竟還嘴硬,為他隱瞞?被人賣了還為人數錢!」李琬搖頭不已,心知像這種無知小卒,初次面對如此錯綜複雜的局勢,頭腦一定是不清醒的,搞不懂狀況,「也不想想,韋堅案、杜有鄰案,他哪次為旁人出過頭?含冤入獄,同袍身死,你還不醒悟嗎?!」

張小敬低頭不語。

許久,他啞著聲音緩緩道:「是李輔國讓我出手的。」

「果然。」李琬道:「與我的猜測差不多。」

「但箭真不是我放的。」

「放箭者才是李亨真正的心腹,至於你,一開始便被當成了替罪羊,明白嗎?」

李琬見這一番談話收買了張小敬之心,拍了拍他的肩,道:「走,帶你去見幾個人。」

城外,禁軍營地。

一頂大帳中,陳玄禮憂心忡忡地踱著步,終於聽到有人掀簾進來,轉頭一看,是韋見素。

「如何?」

「據不少禁軍士卒們所說,山火是由於薛白幾次引爆炸藥引起的。」

「真的嗎?」陳玄禮對此有所懷疑,「他把自己燒死了,有何好處?」

韋見素嘆道:「薛白或許也未料到如此結果吧。」

「我懷疑山火乃旁人所為。」

「噓。」韋見素做了個噤聲的動作,低聲道:「凡事講證據,如今忠王深得人心,大部分禁軍將領已表態隨他西去,你我該小心些。」

陳玄禮道:「正是連我也控制不了禁軍了,可見忠王……」

恰此時,李琬帶著張小敬過來,一進帳便道:「有人證了,果然是李亨指使。」

陳玄禮、韋見素二人聽了張小敬的陳詞,對視一眼,眼神中的憂慮就更深了。

若真是薛白弒君,他們死心塌地,之後隨著忠王西向也就罷了。可既知是李亨故意趁亂害了聖人,那如何還能再擁戴忠王?

再加上李琮亦謀逆,如此一來,他們這些忠於陛下之臣就唯有支援榮王李琬了。

陳玄禮面色如鐵,思慮許久,忽開口道:「張小敬。」

「在!」

「你還是不是我的兵?!」

聽聞這話,張小敬不由羞愧。

他心裡也覺得聖人老糊塗了,對聖人有怨氣,所以廣平王、建寧王一呼,他就響應,跑去射殺楊國忠。但,多年禁軍生涯,他對陳玄禮有著天然的敬畏。

「是!」

「任你為龍武軍中郎將,持此牌符,召集兵馬,營救陛下。」

張小敬不由愣住了,心道自己最多隻帶過十二個兵,如何能突然遷為中郎將,又去何處營救陛下?

陳玄禮之所以這麼做,實是無可奈何了。自兵變以來,禁軍士卒被挑唆著逼聖人殺楊氏,自知犯了大罪,已紛紛倒向李亨,再加上聖人失蹤,他已無把握能掌控禁軍。

其實,張小敬在龍武軍中雖無將職,卻是從安西軍中篩選回來的,騎射了得、為人仗義,陳玄禮這個大將軍也是知曉的,只是往日里要提攜的世家子弟多,輪不到這個平民出身的。

如今不同了,真遇到了亂局,陳玄禮麾下竟是一個堪用的將領都沒有。

另一方面,李亨本就要殺張小敬滅口,用這樣一個人,萬一出了事,直接殺了便是,當作是為李亨滅口。既不是自己的人,便不至於撕破臉。

「薛白手下有數百騎如今駐紮在渭水對岸的周塬。」陳玄禮招張小敬到了地圖前,指點著,道:「我要你帶一隊人躲過他們的哨馬,伏至附近,倘若遇到薛白,則營救陛下!」

「將軍,周塬地勢高,且隔著渭水,薛逆麾下皆有千里鏡,小人如何能避過……」

「軍令如山。」陳玄禮喝道:「能不能做到?!」

「喏!」

張小敬雙手接過牌符,一抱拳,匆匆而去。

李琬好不容易籠絡一個可用之才,結果就這樣跑去送死,不由問道:「陳將軍,這……能行嗎?」

陳玄禮根本就對自己的辦法毫無信心,搖了搖頭。

「死馬當作活馬醫吧。」

「可他是人證。」

「若不能找回聖人,證給誰看?」

兩個士卒提起一桶冰水,從頭到腳向赤身的張小敬澆了上去。

「嘶。」

張小敬打了個哆嗦,擦拭了身上的血跡,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軍袍,披上了一身屬於龍武軍中郎將的盔甲。

他還是第一次當將軍,有些新奇地摸了摸胸前的護心鏡,嘟囔道:「還真是不一樣。」

腋下的鐵片有些硌,胳膊得略略抬高、開啟一些,走路時的氣勢反而由此更高了點。

他挑選了一匹最俊的戰馬,走到馬側時,那馬不願被生人騎,原本還想撅蹄子,見他一身盔甲威風凜凜,老實低下了脖子。

「嘿,這畜牲也懂得看人下菜。」

張小敬輕笑一聲,踢馬便向輜重營,人還未到,遠遠便喊向正在埋谷造飯的伙伕們喊道:「毛十六,給我蒸一百斤餅來,還要肉!」

「呀,我當是哪個瘟神,竟是你。怎地?撿了將軍的盔甲?小心被行了軍法。」

「過來。」

張小敬沒等馬停下,已輕輕巧巧地翻身下馬,上前一把攬過毛十六的肩,道:「我得了聖人的蹤跡,要去幹樁大功勞,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,不是好漢我不要,一會大夥們到你這來填肚,我看著挑一百人,別混了哪個拖後腿的蠢貨進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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