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嗚——」
忽然高昂的號角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。
石嶺上的二十餘騎策馬趕到了天兵軍的陣前,為首那人的身影逐漸清晰,路過的唐軍紛紛歡呼起來。
「節帥!節帥……」
壓迫感像是暴雨之前沉重的黑雲,連帶著空氣都變得沉悶。
「那是王忠嗣。」何千年終於沒了最後的僥倖,喃喃道:「我帶的這點兵馬,怎麼擊敗得了王忠嗣?」
「不,你沒去過長安,你不懂。」孫孝哲搖著頭道:「他已經死了,名義上他已經死了。死人怎麼可以當河東節度使?他不能舉那杆旗,他沒有資格,懂嗎?」
作為契丹人,他已經在努力地形容王忠嗣的處境了,總而言之,王忠嗣對於天兵軍的指揮是名不正言不順的。
「節帥!」
石嶺關城南面,一個唐軍將士正努力站直了身體,行了個軍禮,喊道:「天兵軍左虞候軍劉校尉團第二隊頭任小牛,見過節帥!」
騎在馬上的王忠嗣側頭看去,堅定地點了點頭。軍中對他歡呼的人太多,他只能對每個人報以這樣一個不花時間的小小動作。
任小牛當即雀躍地咧了咧嘴,把胸膛一挺,挺得太過,乃至於身體有些反弓。非如此,不足以表達他對王節帥的愛戴。
這份愛戴是如何來的?
那就要從十二年前說起了,那年奚人投靠契丹,頻繁寇邊。任小牛的阿爺就在軍中,因所在的隊接連敗績,險些被軍法處置,所幸,王忠嗣接替了河東節度使,整軍北伐,在桑乾河三戰三捷。
任小牛從七歲起,聽到的所有故事都來自於他阿爺的敘說,說他們是如何跟著王節帥克服艱險、大破敵寇,說著耀武漠北、凱旋而歸的榮耀。
「兒啊,你可知什麼叫男兒大丈夫?得勝,不服輸。」
河東之地,也不知有多少男兒與任小牛一樣,是從小聽著王忠嗣的威名長大的。
這份愛戴來自於十餘年的愛兵如子、百戰百勝。
若說小恩小惠、甜言蜜語收買來的人心就像是漠北的黃沙,風一吹就漫天飛揚;一代名將在他的崇拜者眼裡,則是像太行山一般沉默而巍峨。
「節帥,節帥……」
這此起彼伏的呼喚聲中,忽有人拉了拉任小牛。
他回過頭看去,忙道:「見過旅帥。」
「跟我來。」
「可馬上要殺敵了。」
「附耳過來……你可知,朝廷早已宣佈了王節帥病逝的訊息?眼下他忽然出現在這裡,舉‘河東節度使’之旗而無節度使之職,行同叛逆,只怕真如范陽將領所言,他是與薛白共同謀反了。我得隨王校尉回太原城,你帶人護送我,莫驚動了旁人。」
「旅帥?」
「讓伱聽令行事。」
「咚——」
戰鼓已經擂響,王忠嗣的旗幟衝在最前方,召喚著河東將士們奪回石嶺關。
腳下的土地也因這鼓聲而震動,任小牛感到胸膛裡心臟的跳動與戰鼓也是一樣的頻率,咚咚咚咚,分外有力。
不遠處,劉校尉用刀柄砍翻了副校,揮舞著將旗,指揮著這一團的將士衝殺。
熱血上湧,任小牛當即激動起來,隨著同袍們大喊道:「殺啊!」
軍令如山,首先發出軍令的人就要是巍巍山嶽。至於一些流言蜚語,又豈能撼動得了山嶽?
「是他。」
孫孝哲握緊了韁繩駐馬在石嶺關城下,緊緊盯著那一道越來越近的人影,認出了王忠嗣。
何千年慌了,回頭看了一眼城樓,眼看麾下士卒還沒殺上石階,道:「撤吧。」
「不,你怕他,我不怕他!」孫孝哲喝道,「我殺了他!」
他早就奉了安祿山的命令,要到長安除掉王忠嗣,那次不算成功。
正好,今日在戰場上相遇了,正可把未完成的差事辦妥。
孫孝哲這般想著,再看王忠嗣,便有種獵人看待獵物的感覺。
突厥滅亡時,幾個部落首領出於畏懼弒殺了烏蘇米施可汗,孫孝哲當時還小,體會不到那種畏懼,感覺突厥的滅亡是因為內訌,而非唐軍的強大。
他不像何千年那麼畏懼王忠嗣,相反,長安之行,他見到的王忠嗣是病重的、虛弱的、愚忠的,是一個任人拿捏的軟弱之人。在華清宮外,被他劈砍得不敢還手。
「廢物,懦夫,徒有虛名。」
孫孝哲心中譏嘲,抬起手,喝道:「放箭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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