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想找管崇嗣相詢,便發現管崇嗣也不在,唯有幾個受傷的王家親衛坐在無頭屍體邊,形容頹廢。
更遠處,可見到郭千里已攀上了高處,身形壯碩,盔甲在月光下泛著金光。
「宵小之輩們!你郭阿爺看到你們了!」
郭千里對著黑暗的山林大喊,聲音在山谷裡不停迴盪。
元載有時很羨慕這些沒腦子的人,不像他,平生思緒太多,為此所累,永遠都活得不滿足。
他嗅著空氣中殘留的王韞秀的氣味,循著一個方向走了過去。
當年王韞秀離開孃家,隨他赴京趕考,有一段很窮很窮的歲月,她用不起薰香與香膏,便會自己到野外採摘花朵沐浴,身上總帶著些淡淡的香氣。今日她追趕打鬥,出了一身汗,那若有若無的香味便混在血腥味之中。
走了不算太遠,大概三十餘步的距離,前方有個小山坳,繞過山坳,便見到了管崇嗣那異常高大的身影。
「誰?!」管崇嗣叱了一聲,拔刀在手。
「是我。」元載連忙道,「我來找娘子。」
幾步開外的黑暗中,王韞秀走了出來,到了元載身邊,低聲道:「怕是追不到了,帶阿爺回去吧。」
「我已說服了楊國忠,會秘查此事,絕不放過兇徒。」
「那懦夫害怕擔責任,想大事化小。」王韞秀道:「阿爺是安祿山派人殺的,你能勸他追查安祿山嗎?」
「有證據嗎?」
「會有的。」
元載沉吟著,小聲道:「我信你的判斷,但楊國忠行事無魄力,必不敢以此事對安祿山發難。」
「為何?他們不是政敵嗎?」
「丈人死於刺殺,楊國忠擺不平的,貿然出面,只會被安祿山反咬一口。」元載沉吟道:「我們該去找東宮。」
王韞秀愣了一下。
「朝中官員眼中只有自身權力,靠不住的。真遇到了事,唯有丈人與太子的情誼還可以依靠。」元載嘆道:「我們去請東宮出面吧。」
於他而言,這是最好的主意。既合了楊國忠想自保又想挑唆安祿山與太子的心思;雖說是以情誼逼迫東宮,他卻也可藉機去接觸太子,留些情面,也留條後路;同時,還滿足了助王韞秀追究到底的願望。可謂是一舉三得。
然而,王韞秀聞言,卻不像往常那樣立即答應,而是稍有個回眸的動作。
元載極是敏銳,當即轉向方才她走出來的黑暗處看了一眼,朗聲道:「薛郎,你在那裡嗎?出來吧。」
管崇嗣正走在他們身後,聞言撓了撓頭,上前用巨大的身體擋住元載的視線,想說些什麼。
元載卻已篤定薛白就在那裡,拉過王韞秀的手,道:「我信得過你,知你們不是私會,想必是談了丈人之事,而你們也該信得過我。」
「並非不信元郎,你是我夫婿。」
說話間,薛白從黑暗中走了出來,腳步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。
「公輔方才與楊光翽達成默契了?任楊國忠平息事態,請東宮出面主張追查此案。」
「我是說,楊國忠軟弱,我們只好請求東宮。」
這兩句話結果相同,給人的感受卻天差地別。
薛白只是敲打一下元載而已,道:「是我小人之心,失言了。我認為行刺王節帥之主謀,必是安祿山,方才那名俘虜或可為人證。」
「他未必會招供啊,這些兇徒完全扮作了南詔蠻夷。貿然指證安祿山,恐讓聖人不喜。」元載先是提出了顧慮,又道:「但我可勸太子出面,到時薛郎可試試審問那俘虜。」
「好。」
薛白很快就接受了元載的提議。
回程的路上,元載思忖著薛白的態度,卻還是有些疑惑,遂向王韞秀問道:「你與薛白都聊了些什麼?」
「他準備對安祿山發難了,這也是阿爺的……遺願。」
元載停下腳步,沒有把王韞秀帶回無頭屍體旁,還體貼地把身上的披風給王韞秀披上。夏日雖熱,夜裡的山林卻很涼。
王韞秀也顯得異常冷靜,緩緩道:「當年討伐契丹,阿爺親眼看到安祿山擁兵自重。此番他病重,最放心不下的是萬一河東落入安祿山之手,因此務必要覲見聖人。」
元載嘆息道:「我們明知道聖人不會見他的,我真後悔將他帶出長安城。」
「薛郎說,南詔不可能有實力、有膽量派人刺殺阿爺,唯有安祿山。」王韞秀道,「我們得向聖人證明此事。」
這些,元載都能想到,倒不必她再重複一遍,他遂嘆道:「難題就在如何證明啊,你與薛白可具體聊到了?」
「沒有。」
元載覺得不對,他與楊光翽聊了同樣的時間,所談內容遠不止這些,又問道:「你們方才聊了那麼久,未聊到具體如何做?」
作者「怪誕的表哥」的其他小說
《終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