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齊宣乾脆俯身過去,用手握住薛白的筆,低聲道:「你能不明白嗎?若說安祿山造反,聖人不可能信的。現在的情況,是李獻忠已經叛逃了!」
「這就是說,你承認做了偽證了?」
「我沒有。」楊齊宣道:「你想知道什麼,自去問右相。」
薛白放開了被他握住的毛筆,又拿了一支,蘸了墨水,竟是用漂亮的字跡把楊齊宣這句話也原原本本地記下來。
這一舉動看得楊齊宣目瞪口呆。
「你!」
他伸手要奪薛白的冊子。
薛白一把格開他的手,道:「還有一個說法,你是愛慕李十七娘,遂作偽證陷害李家,以達到休妻並贖買李十七娘的目的,是嗎?」
「哈。」楊齊宣譏道:「原來是為此,你因此針對我,是嗎?!」
薛白不答,也不再記錄,放下了筆,冷冷盯著他。
楊齊宣愈怒,道:「你揣著聖旨,說要辦案。實則還是為了兒女私情。但我告訴你,我不怕你,別在我面前狐假虎威,你拿我沒辦法。」
他決定得先把事情定性下來,事情的性質一旦定了,就沒人能追究他誣陷李林甫的事。
於是,他往官廨外走了幾步,故意提高了聲音,嚷道:「薛白!你別給我裝出一副在辦案的樣子,你為了一個女人構陷朝廷重臣,你可笑至……」
「嘭!」
楊齊宣萬萬沒想到的是,他話才說到一半,薛白突然撲了上來,直接重重一拳砸在了他臉上。
臉上劇痛,他被打得摔在地上,嘴裡一酸,有了奇怪的異物感。
「你敢打……你,你打落了我的牙……」
他再開口說話,滿嘴都是血,聲音也漏了風。
薛白一邊揉著手腕,走上前,提起楊齊宣的衣領,又是一拳。
「嘭!」
這一拳打斷了楊齊宣的鼻樑。
「別打了!」
周遭官吏見了,連忙撲上前勸架,努力拉開薛白。
薛白不愧是剛從南詔戰場上回來的,任他們拉扯,猶巋然不動,繼續揮拳,幾拳下來,將楊齊宣打得鼻青臉腫。
顯出了在南詔時都沒有的大將之姿。
楊齊宣雙眼發腫,連路都看不清,連爬帶滾,好不容易脫離了薛白的攻擊範圍,吐了幾口血,帶著把斷牙吐了出來。
他正呻吟著,卻聽薛白叱了一句。
「咽回去!」
旁人剛聽,還不知這話是什麼意思,再一看地上的斷牙,才知是要楊齊宣打落了牙往肚裡咽。
「薛白!你不要欺人太甚!」楊齊宣大喊道:「我官位比你高,你毆打上官,該流二千里!」
「我為大唐社稷征戰在外,你竟妄想欺我的女人。今日你不把這幾顆牙嚥下去,我絕不放過你。」
楊齊宣只覺從未有過如此屈辱,怒吼道:「你與弘農楊氏為敵,你死定了!」
弘農楊氏的威風初顯,忽有人大喝了一句。
「做什麼?!」
眾人轉頭看去,只見是陳希烈從衙署大門處邁步而來,一派凜然之色。
楊齊宣連忙跑了兩步,嚷道:「左相,薛白動手打我!毆官是大罪,請左相為我作主。」
陳希烈環顧一看,立即就看清發生了什麼,但竟是叱道:「住口!」
楊齊宣一愣,道:「左相?薛白打人啊!」
「獻俘的隊伍已至城外,這等時候,你等還要鬧事?!」陳希烈臉色肅然,喝道:「都收了,到此為止!」
楊齊宣瞪大了眼,不相信自己就這樣被白白打了。
然而,陳希烈已不再看他,轉身趕向薛白,催促道:「你還在這做甚?趕緊出城去,獻俘才是大事。」
「這就去。」
薛白應了,竟還不馬上走,反而看向楊齊宣,抬手,指了指地上那幾個顆牙。
他不發一言,但舉手投足間極具威懾。
楊齊宣竟是被這個小動作嚇到,心底發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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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白記得今日該出城接獻俘的隊伍。他是故意在這種時候打楊齊宣一頓,反正他是徵南詔的功臣,此時絕無人敢處罰他。
如此行徑,屬實算是恃功而驕了。薛白卻以此自豪,認為自己終於有了資格犯與王忠嗣一樣的錯誤。
總之,這一頓拳腳,他把事情定性了下來,是兒女情長、爭風吃醋,可以降低李隆基的警惕,容他找到最合適的機會把矛頭直指安祿山……
出了皇城,只見朱雀大街兩側站滿了百姓,都在等著看獻俘。
而在長安城外,袁思藝已帶著大量的官員在列隊迎接,場面極為盛大。
今年上元節李隆基沒能與民同樂,終究在今日還是做到了。
薛白見了,不由心想,朝廷給足了南征的功臣們榮耀,但卻不在意來的是不是真正的功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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