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騰空來過大理寺獄,她記得那是在天寶六載科舉「野無遺賢」案之時,以薛白為首的春闈五子被打入大理寺獄,她過來看他。
彼時,她心底還帶著兩人能終成眷屬的一點期望吧。至今想來,只覺十分可笑。
家破人亡,她已不是當年那個傻乎乎的少女了。
這次進入大牢,耳畔迴盪的是各種大喊「冤枉」的呼聲,各個牢房裡多的是她的家人,像是把她家搬到了大理寺獄。
「十七娘?」
昏暗的火光中,有人看清了被押過通道的李騰空,連忙喊道:「你求玉真公主救救我啊!」
「七哥?」
李騰空回頭看去,發現是她的兄長李嶼。
李嶼官任太常少卿,往常一向是氣派非凡,今日卻是遍體鱗傷,顯然是受了酷刑,看起來極為狼狽。
他從未有過如此悽慘的遭遇,比尋常人更忍受不了,痛苦到幾近瘋狂的地步,從柵欄處伸長了手,大喊道:「救我!救我!」
李騰空不忍再看,繼續往前走去,見到二十一郎李崤正叫嚷著要招供。每次見到李崤,她便要想起他當年在上元夜強搶民女一事,有時真覺得家裡落到今日這地步是活該。
「我現在就招,別對我用刑啊。」李崤自顧自地哭喊道:「我招便是了,我阿爺真是要謀反,可我這些年傷了腿,一直閉門休養,與我無關啊……」
再往前,牢房裡關著的是許多女眷,哭哭啼啼的。
她們多是李家的兒媳,李十四娘今日則正好回孃家治喪,也被關進來了,此時已病倒了。李騰空到了第一件事就是為她診治。
李十一娘心情惡劣,難免又開始發洩情緒,道:「你給她把脈了有何用?牢房裡又沒藥!」
大家本就悽慘,還來了這麼一個平素就在家作威作福的主,紛紛大哭。
「哭?我惹你們哭了?!我早便說了,提防著唾壺那白眼狼!」
……
牢裡的時間過得很慢,過了兩天,像是捱了兩年那麼久,李騰空終於明白何謂度日如年。
那些主審官員與獄卒們顯得十分匆忙,不時到牢中押人出去刑訊,每次都是一陣雞飛狗跳。楊國忠剛任相便辦這樣的大案,還遠遠不夠從容,從小事上便能看出,比如,根本就沒有牢飯。
李十一娘餓了兩天之後,也沒了叫嚷的力氣,時不時小聲抱怨道:「我們好歹是重臣家眷,豈敢如此對待。」
沒有人理會她,大家都餓得很虛弱了。
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牢房角落裡泛起的臭味,女眷們每次往那裡去如廁,眼淚都啪啪往下落。
李騰空蜷縮在柵欄邊,覺得自己該是病了。腦子裡想著豐味樓的爆炒羊肚,有些可恥地發現自己原來也是那麼饞的人,過往還偏偏自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,可她不像薛白那般幸運,落獄了還有人給交食本。
終於,鋃鐺聲響。通道那邊,兩個獄卒拖著李岫過來了。
這兩天旁的李家人被來來去去地提審,卻一直沒見到李岫。此時李騰空一看才明白過來,李岫一直在受刑,那觸目驚心的傷痕不提,他的兩顆眼珠都變的往外突。
那是經歷了太多肉體上的痛苦,硬生生瞪成那樣的。
「阿兄。」李騰空無力地喊了一聲。
李岫沒有力氣抬頭,無聲地流著淚,嘴唇抖動了許久才發出聲音,道:「我是廢物……保不住……家業。」
隨著這一句話,整個大理寺獄都陷入了痛哭。
完了。
過去的右相府有無盡風光,如今只有無盡的苦難。
而李十一娘目光看去,不由站起身來,喊道:「楊齊宣!」
她看到了,站在李岫身後,半張臉隱在黑暗中的紅袍官員,赫然就是她丈夫楊齊宣。他手裡還拿著一份卷宗,儼然成了主審官之一。
「楊齊宣,你這個叛徒!」
「招供的還少嗎?」楊齊宣高聲回應,抬手環指大牢,正氣凜然地叱道:「李林甫犯下謀逆大罪,若非我全力保你們。你們便是滿門抄斬,而不是流放!」
「你敢……」
李十一娘銀牙咬碎,恨得攥緊了拳頭。
但她是能屈能伸的性子,轉念一想,她也不願再待在牢裡受苦了,遂掐了自己一把,努力轉變了心態。
旁人還在大罵楊齊宣,她忽然大喊道:「夠了!」
喝止住眾人的謾罵,她抹了一把淚,道:「事已至此,楊郎也沒辦法。能改抄斬為流放,是他的一片苦心……楊郎,帶我出去好不好?我待得要瘋了。」
楊齊宣默然片刻,低著頭走上前,到了這間牢房外,嘆息一聲。
「十一娘啊。」
「楊郎,帶我出去。」李十一娘伸手,想去握楊齊宣的手,道:「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,我是楊家人啊。」
「你是楊家人?」
楊齊宣反問了一句,有些譏嘲之意,道:「這麼多年來,你幾時把自己當成過楊家人?不是仗著右相府的權勢欺壓我嗎?!」
話到最後,他忽然提高了音量,聲色俱厲。
獄中旁人都被嚇了一跳,李十一娘更是臉色鉅變,喃喃道:「我一直護著我們的小家,我給你謀官……楊齊宣!老孃沒給你謀官嗎?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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