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元閣算是李唐社稷的家廟,供奉著老子,以及大唐開國以來的諸位皇帝畫像。聖人曾夢見過太上老君降臨朝元閣,遂將它改名為「降聖觀」,又雕了一尊太上老君的漢白玉坐像放置在觀內。
那尊玉像還是李林甫安排工匠雕的,為討聖人歡心,特意依著聖人的樣貌雕成,栩栩如生。
此時,朝元閣上點著燈火,一架步輦被抬到了閣樓上的欄杆邊。
「聖人至!」
隨著這一聲喊,眾人紛紛拜倒。
李林甫動作僵硬,還在行禮,已有宦官行過禮,連忙扶他坐回肩輿,道:「右相且坐,朝元閣居西繡嶺之巔,且供奉大唐列祖列宗畫像,乃世間元氣最得之地,聖人九五至尊,親自登樓為右相祈福,右相且在此感受元氣,早日康復。」
「臣……謝主隆恩!」李林甫感激涕零。
李岫拜倒在地,聽聞聖人如此悉心安排,也不起身,重重磕了幾個頭以謝天子隆恩。
之後,他抬頭遙望,只見聖人端坐於朝元閣之上巋然不動,似在俯瞰著天下蒼生,唯有風吹動那一襲龍袍,一股帝王之氣撲面而來。
漸漸地,風吹得人愈發覺得冷。
過了一會兒,卻是高力士親自拿了一件大氅過來,嘆息著給李林甫披上,關切地問道:「右相感受了天子元氣,身子骨可有好些了?」
「老臣……好多了,咳咳。」
李林甫因吹了山風而感到不太舒服,強忍著咳,打著精神應付著,道:「朔方之事,臣想向陛下解釋一二。」
「聖人正在親自為右相祈福。」高力士道:「這些國事,右相可與老奴說,如何?」
「朔方節度使張齊丘分配糧草不公,苛待歸附的突厥人,致李獻忠叛逃,老臣請治他之罪,咳咳。」
早在去年李林甫就想對張齊丘動手了,因薛白阻撓,再加上南詔一戰正在進行,他才按捺下來,如今則只能拿張齊丘來擔當致阿布思叛逃之罪了。
至於安祿山,勢力太大,又深得聖人信任。李林甫病重之際已不敢與之交惡。
「右相放心。」高力士道:「此事我一定向聖人轉達。」
李林甫聽了,隱隱察覺到聖人似乎有不再見他之意,再次抬頭向朝元閣上看去,眯起一雙老眼,只見聖人端坐在那一動不動。
時近上元節,月光很亮,照在聖人的臉上,泛起如白玉一般的光澤。
「咳咳咳咳!」
李林甫突然重重地咳嗽起來。
他已意識到了一件事——朝元閣上坐著的不是聖人,而是他命工匠依聖人樣貌雕成的漢白玉像。
那玉像雕刻得有多唯妙唯肖,今夜就有多嘲諷。
這便是所謂的君臣情義,他為聖人鞍前馬後、嘔心瀝血十餘載,到了垂死病中之際,聖人卻連見都不願意見他一面。
哪有什麼「元氣」,他今日就不是為了吸食聖人的元氣而來,而是有太多事放心不下,希望能面見天子,交代了身後事,盡到最後的職責。
可笑。
「右相,這是怎麼了?」
「無妨,無妨。得聖人元氣,老臣已好了許多。」李林甫笑了起來,道:「可元氣太重,再下去,老臣就承重不起了。」
他似乎真的好了很多,臉色甚至都紅潤了起來,眼睛裡也有了神彩。
「那?」
「老臣想……拜別聖人。」
這次,李林甫沒有讓人攔住他,艱難而努力地從肩輿裡站起身來,對著高樓上的漢白玉像,緩緩地拜了下去。
他這一輩子擔了無數的罵名,他也很清楚自己死後難免一個「奸佞」之名,因為他為聖人承擔了所有。當然,聖人也給了他想要的無盡權力。
可惜君臣一場,再無相見之日了。
「聖人上元安康,臣告退,唯願吾皇千秋萬歲!」
李林甫聲音嘶啞,竭盡全力地喊出了這一句話。
朝元閣上,聖人依舊巋然不動,默默無言,月光照在那張漢白玉雕成的臉上,彷彿真的能千秋萬歲,永世不老。
~~
因聖人每每在華清宮一住就是數月,朝臣們在驪山多置有別業,李林甫自是不例外,當夜便住進了驪山的別業。
他被扶到榻上,卻不躺下,而是支著身子,道:「我不睡,交代你幾件事。」
「阿爺,你真的要好了?」
李岫見他精神不錯,不由大喜,道:「方道長說的真有用,沾染了聖人元氣,伱的病就要好了。」
「把你的兄弟們都喚到驪山來,我要見他們。」李林甫道。
「阿爺?」
「王忠嗣必須除掉。」李林甫自知死期不遠了,此時不過是迴光返照罷了,自顧自道:「李亨一旦登基,絕不會放過我們,唯有除掉王忠嗣,可讓胡兒阻止李亨登基。」
他是為了聖人制衡太子的心意,得罪死了李亨,也把子孫的未來全都押在了賭桌上。
於是,扳倒李亨成了他一生的執念,也成了他臨死前最放心不下之事。
與他一樣想阻止李亨登基的人有兩個,一個是安祿山,另一個是薛白。這其中,薛白實力弱小,偏是要求許多,既要保東宮一系的王忠嗣,又要對付可以合作的安祿山。
故而,李林甫終究是沒能與薛白合作到最後,他是在權場沉浮了一輩子的人,最看重實際的利益,沒辦法把賭注下在一個太年輕的人那遙遠縹緲的以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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