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借刀

「到銅場上去,那邊要下豎井,常有死在裡面的,我們不去,沒來由拿弟兄們的命換錢。縣尉見笑了,我們沒甚志氣。」

樊牢似乎在隱隱表明立場。

鐵山上正經掙工錢,掙不到多少。他走私、販銅,過程中想必也要打點關係,總之縮在這山窩裡養活了這麼多人,不想再做更危險的事了。

但世事由不得人,既到了走私這一步,更多的殺頭的勾當早晚也要找上門來。

推開門,兩人進了一間木屋。

與薛白預想中聚義廳那種的大堂不同,這木屋很小,乃是樊牢自己的起居之處。至於要商議事務,也許在山裡隨便找個空曠的地方就可以,總之沒在山裡建一座聚義廳。

出乎意料的是,木屋裡竟還有幾本書,攤在最上面的那本是《綠衣使者續傳》。

「你也喜歡看這種故事?」

「前些日子綁了個富商,從他行李裡撿的。」

「你認字?哦,對,你當過班頭。」

薛白放下書,觀察了這個髒亂差的屋舍,過程中踩死了幾隻蟲子,發現踩不完,就任它們在腳邊爬。

他發現樊牢老大不小了還沒成家,過得也不算好,倒不是窮,角落還堆著一箱亮晶晶的銅幣,連蓋子都沒蓋,而是說物資不豐富。

「怎躲在山裡過這種日子?到城裡買座豪宅住不好嗎?」

「哪敢?」樊牢踢了那箱子一腳,「在這地界買不了,且這麼多人跟著我,總不能不管了。」

薛白通過這句話就明白了,這邊的官府都知道銅場的銅料被偷運出去鑄私錢之事,睜隻眼閉隻眼罷了。

「後悔嗎?若當年沒丟了班頭,如今也許也是官了?像高尚。」

「縣尉你特意過來,有話還請直說,免得讓我心慌。」

換作一般的事,樊牢必不會心慌,偏是薛白與他說的事不同尋常。

薛白問道:「考慮好了?可願為皇孫做事?」

他不問,樊牢懸著一顆心;真問出來了,樊牢反而更加為難。

「我對大唐當然有一顆赤誠之心。」樊牢考慮了兩三個月,先是憋出了這麼一句沒用的話,又道:「可畢竟,我連支援縣尉的是哪位皇孫也不清楚。」

「所以呢?你希望繞過我,直接見他?」

「不,我一介山野草民,就算縣尉與我說了,我不懂是哪一位皇孫,更不懂能做些什麼。」樊牢道:「我這麼說吧,天上的神仙打架,找地上的凡人湊得上什麼用?」

薛白聞言笑了一下,樊牢見自己這比喻有用,倒來勁了,繼續打比方。

「天上兩條龍打起來了,縣尉讓我們這些在地上的小雞仔、小鴨仔幫忙。我們要真貪了那兩口稻米,還不夠龍湊牙縫哩。

薛白道:「只要殿下能成事,你有擁立之功,怎樣的榮華富貴沒有?

樊牢平時不苟言笑,此時卻願賠下笑臉,道:「縣尉就饒了我們吧,這箱銅幣.….」

「你敢與高崇走私,不願為國出力嗎?!」薛白正色一喝,「事情你已知道了,拒絕皇孫,下場是什麼知道嗎?!」

樊牢神色一變,低下頭。

薛白道:「你大可殺了我,但皇孫已知道我要來籠絡你,只要後果你擔得住。」

「不敢。」樊牢抬起頭,誠懇地看著薛白,道:「實話與縣尉說,我這幫兄弟都是賤民,捲到皇位之爭裡,活不起的……」

薛白問道:「不如聽聽殿下能給你多少榮華富貴?」

「真是無福消受,沒有為了我自己的富貴就把弟兄們往死路上推的道理。」

若要富貴,高崇不是沒有給樊牢許諾過。

樊牢在懷州當班頭時,早見識過官紳有多輕賤他們這些下民。真答應賣命,等活生生的弟兄成了犧牲品,權貴們在乎嗎?

我知道這事由不得我,只求縣尉體諒,幫忙向殿下解釋一二。」

薛白看了一會樊牢的眼睛,反而鬆了一口氣,因為他來河南府,想找的就是這樣的人。

他一直在思考什麼人能成為他現階段的支援者,世族總是逐利,雖能夠拉攏旁支庶系但總容易搖擺,貧民還需要時間成長,私心太重的人他還收買不起。

在這個薛白一無所有的階段,他能收買的必然是底層,而底層中有能力、有力量的往往懂得聚在一起找出路,其中貪利的往往已經為各個利益集團所收買……剩下的,才是他要找的。

薛白不是為了對付高崇、高尚才跑來招安樊牢,如今就是高尚死了,偃師的世紳也已經意識到他這縣尉野心不小。重要的是他需要有自己的人手、做成自己的事業。

「我可以替你解釋。」薛白道:「但就算殿下體諒你,你們就能活得好了?從你們走私銅鐵開始,就註定成為別人的刀了,你難道以為此事天衣無縫?我告訴你,驪山刺駕案,聖人震怒,已經查到你手下不少人與劉化是同鄉了!

樊牢對這個層面的事情完全不知,根本無從分辨。

薛白道:「皇孫早知安祿山之逆心,我來便是衝著高崇,如今他已授首,逆賊成不了事。但你們怎麼辦?若高崇不死,他為避免牽連到背後的邊鎮勢力,還不是拿你們頂罪?你們罪該萬死,皇孫寬仁,方好言相勸。」

你呢?幹著殺頭的買賣了,死到臨頭猶不自知,打著愛護弟兄之名掩耳盜鈴?!

「我...」

「既把頭綁在褲腰帶上做事,與其小打小鬧,不如做天下最大的事業。付出的都是同樣的力氣,押上的最多是一條命。何不轟轟烈烈,名揚千古?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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