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 地主之誼

這次的事,高尚把道理一點明,宋之悌就明白了……是宋勉這個蠢材被薛白利用了,而他也老糊塗了,差點就被欺瞞過去。

「假道伐虢,諸公皆聽過這典故,可事情未發生之前,誰也不會意識到自己成了虞公。昨日,薛白奪了郭家田地;今日,他清算田畝戶籍,逼你們交租稅;明日,他便要奪走你們所有的田地!」

高尚說著,激昂地揮動了拳頭,以此來刺激眾人的情緒。

但他心裡卻是很平靜。要做成事情,必須讓旁人興奮,但他卻必須保持冷靜。

另一方面,他其實很理解薛白的想法。

曾幾何時他也是這麼想的……他幼時在河北生活,河北的稅賦可比河南府要重得多。且除了土地兼併,他的家鄉還有更多、更大的問題。

戰火一起,朝廷便強制徵兵;大量的胡人部落內遷,稍有管治不當就到處搶擄;他最最恨的,是一種若有若無的偏見,連河北世族到了關中以後都瞧不起他們這些河北的平民。

但那時,他也以為一切還可以治理,有一度他也想要在規矩之內以溫和的手段來改變不公,他跟著李適之試過了。

不行的,治理不了。

故而,今日高尚要除掉薛白替義兄報仇,也就是相當於扼殺掉一個曾經的自己,很簡單,簡單至極。

他沒有想什麼新的主意,他只是把這些世紳平時控制地方的做法說了一遍。

「薛白機關算盡,沒用的。諸公只需要反應過來,且齊心協力,便能讓他無計可施。偃師縣的大半田地是你們的,糧食是你們的,錢貨是你們的,連縣署裡的吏員也都是出自你們的支系,他憑什麼與你們鬥?」

「郭太公,你的田地、宅院都可以還給你,只有一點,勸說郭渙背叛薛白。郭渙太瞭解縣務了,好在他的一切都是郭家給的。」

「花錢,送女人,不惜代價收買他身邊所有人,幕僚、吏員、差役、僕人,哪怕是門房、奴婢。不願收東西的,栽贓、誣告,讓他們麻煩纏身。

「薛白現在住的宅院是誰的?收回宅院,將他趕出去。別以為這是小事,這能摧毀他的威望,打擊他的信心,還能讓我們更好地監視他。」

「我們該讓這偃師縣沒有任何他的容身之地,為他做事的人走在路上,你們都應該把路堵住,因為偃師縣連沿街的商鋪都是你們的。」

「不必捨不得花錢,把倉庫裡的糧食拿出來,分發給城中百姓,毀掉他的聲譽。這些人是最愚蠢且最見利忘義的,讓他意識到連百姓都不站在他這一邊,是對他心理最大的打擊。

「我們做的都是合規矩的,該讓他像深入泥潭一樣不能自拔.…..

高尚有一瞬間的恍神,回想起過去輔佐李齊物時的經歷。他深刻明白一個官員到了地方,是絕對不可能抵抗當地世紳之力的。

聚議之後,高崇的首級與屍身也被挖出來了。

當時刁庚是把首級和屍體一起運來的,屍身就埋在亂葬崗,首級則是給了宋家祭奠宋勵。至於如今還找不找得到,總歸是由著宋家怎麼說,高尚已不可能認出來。

宋之悌把為自己準備的楠木棺材拿了出來,給高崇披了華衣,重新下葬在邙嶺。

高崇死時,極盡潦草。死後數月,第二次的葬禮卻又極盡奢華,躺的是王公重臣的棺槨。

「義兄!」

「魂兮歸來!」

高尚拜倒在墳前,淚如雨下。

「我自幼失怙,煢煢孑立,是義兄收留我,以高氏宗門,引我置下,入籍為兄弟,我之身份、姓名,皆義兄所賜……鳴呼哀哉!」

「深恩未報,深恩未報!殺我義兄者,不共戴天,此仇不報,誓不為三根香線插在墳塋前還未燃盡,管事來稟報稱有人來找高尚。」

「找我?」

高尚十分詫異,心中有個直覺,能這麼快找來,該是薛白的人。但來的卻是個年輕矯健的漢子,自稱是二郎山樊牢手下。」

「樊牢」

高尚不由詫異,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,問道:「你姓甚名誰?哪的那年輕漢子像是微微錯愕,沒想到高尚會問他這樣一個小人物,答道:「小人胡來水,是陝州、平陸縣人。」

高尚問道:「平陸縣?知道為何叫平陸縣嗎?」

胡來水應道:「知道,以前叫大陽縣。後來,太守修漕運,燒列山石,挖出了一把上古鐵戟,上面刻著‘平陸’兩個字,是大祥瑞,就改了縣名。」

高尚聞言微微一笑,因當年就是他給李齊物出的主意,獻上了祥瑞。

「你是陝州人,為何跟著樊牢。」

「那年開鑿三門峽,水漲得厲害,我阿爺在岸邊拉船,被黃河水捲走了。我剛十六歲,跟人跑商,在二郎山跟了帥頭。」

「你今年幾歲」

「二十四。」

高尚這才點點頭,知道修漕運是在天寶元年。如此說來,胡來水的遭遇還與他有關,但他已習慣了,李齊物當時是河南府的重臣,隨便一個決定就能影響了許多人的一生……就像螻蟻。

「樊牢如何知道我來偃師了?」

胡來水應道:「前段時間,出了一些事,帥頭自認對不住高郎君,特讓小人在偃師縣等著。他說,郎君一定會來為義兄報仇。」

高尚臉色冷淡下來,道:「他既然知道,還不把刁庚交出來?!」

他當然知道刁庚,因他才到偃師就得知了刁庚是怎樣拿著高崇的首級到縣衙請賞、招搖過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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