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 新田

「可是郭錄事的子侄」

「是他兄弟,說得有鼻子有眼,說哪個縣尉出了闕來著,小人不明白,都是縣尉,怎能叫升官呢?」

「萬年縣。」盆兒道,「縣尉,萬年縣在哪?」

人群中已經有了憂慮的氣氛,如今田地已經翻出來了,馬上要播種了,水渠則還在修。到時若引不來水,此前的辛苦可就都白費了。

「放心。」薛白沒說萬年縣在哪以免給他們增加顧慮,道:「如今不會走,至少等你們能把日子過安生了。」

農夫們也不知道這事他做不做得了主,聞言安心了許多,薛白則是隱隱感到了一種窺視之意。

郭三十五來這邊做什麼?

「就晃悠,郭家郎君總在這邊晃。

「他們家祖墳在北面山上。」

「播種吧……

這邊在播種時有個小小的儀式,在田地裡放上紅紙,壓上鐮刀,據說可以此催芽,還能鎮邪,總之讓農戶們心安,薛白則代他們上了三柱香。

一片喜慶中,有老農卻是心生憂愁,私下來與薛白唸叨著。

「縣尉,今年春天還不下雨,怕是比去年還要幹哩。」

得了這提醒,薛白便知道必須儘快把水渠修好,待到旱時才好從洛河引水。

但他不止是這一百餘戶的縣尉,他是整個偃師縣的縣尉。今年若是有旱,還得提早把整個縣的水渠都修一修。

這日,還沒從田上離開,薛白卻是被人攔住了。

那是三十餘戶逃戶,想要逃避重稅,卻不願買身為奴,又無法當上僧侶道士,沒了生計,只能行乞為生。得知縣尉招人修渠還給工錢便回來。之後再聽聞縣尉領貧農開墾荒田、三年免徵,於是壯起膽子攔路請願,希望縣尉也能帶他們開荒分田。

可事實上,開荒解決不了逃戶的問題。

縣署拿出人力、物力供養一百餘戶可以,這是大家看著薛白的面子上,讓他辦出政績。等北面、南面能開墾的山地都開墾了,從何處還能供給更多的人?

道理薛白都知道,他卻沒有多言,依舊把這些逃戶收容下來,帶他們到縣域以南、嵩山山脈下的山地開荒。

由這日的三十餘戶開始,漸漸有更多的逃戶得知新縣尉不追稅賦反而給田,便開始投奔這位新的縣尉。

待此事逐步醞釀,傳到呂令皓耳朵裡,他對此只有兩個字的評價。

「胡鬧!」

即使是除掉了高崇,呂令皓也沒有拍案怒,這次卻是沒忍住。

「你身為縣尉,最重要之職責便是為朝廷徵稅,其次為捕賊。何為賊?逃戶偷竊國庫錢糧,乃蠹蟲、盜賊,你不將他們捉起來,反而要縣署賬上出錢供養他們?反了天了!

這次是真觸碰到呂令皓的利益了,若縣上錢糧充裕,他挪用的錢糧便無人能查到,且接下來還能繼續挪用。可一旦薛白開始給逃戶田地,很快就會沒有可供開墾的荒地,到時被無田的貧農裹挾著,必然要重新丈量田畝,若到了那一步,衝突一起,誰都沒有退路,只能你死我活。

換言之,呂令皓已經意識到,薛白站的位置錯了,站到了他與整個偃師的對面站到了逃戶中間。

逃戶是什麼?逃戶是罪犯,一個官員,與罪犯站在一起,不是「反了天」是什麼?

在呂令皓的眼裡,高崇真的不是反賊,高崇把重要的物資送到邊鎮,送到聖人最倚重的節度使手中,抗擊胡虜,其實是大唐的英雄。

當然,高崇賺了私益。薛白帶著貴妃的恩寵下放到地方來,構陷高崇,呂令皓一句話也沒說,他明知這件事薛白做得不體面,卻還是得給薛白一個面子。

但今日,他不能讓薛白走到了造反的路上,那可比縣官之間的權爭要嚴重一百倍,那是背叛!

「你若是為了政績,開田二三十頃也就是了,當年張江公也只開田三百四十頃。

你難道還能超過張曲江公嗎?為官者,得有度。你現在停下,還算是在該有的分寸當中。

薛白問道:「可若是停不下呢?」

「停不下?那你如何安置這些逃戶?」呂令皓道:「我讓你把他們安置到縣牢裡!」

「他們犯了什麼罪?」

「逃稅了啊!說了這麼多遍,你如何就不懂呢?」

薛白倒是很有耐心,問道:「那是否有可能,是朝廷的稅制錯了?高門大戶、寺廟,想方設法地逃了稅,所有重擔落到了無能為力的平頭老百姓身上…..

「你這個想法就錯了。」呂令皓道:「朝廷不收稅能行嗎?外寇要抵禦,治安要維治,朝廷若收不上來稅,如何安撫地方,天下就要大亂了啊!右相居相位十餘年,聖人稱其能,因右相能收稅,便能保天下太平盛世。你說,本縣這道理,有錯嗎?」

「道理是不錯,但看向誰收.....

「你想向誰收?!」

呂令皓忽然暴喝一聲,解開身上的官袍,露出裡面那件打著補丁的春衫。

「你不向奸猾的逃戶收,不如來向縣令收罷了!」

薛白看著那補丁笑了笑,道:「依縣令所言便是。」

郭渙一直在花廳外守著,聽得裡面兩位縣官沒有談攏,連忙上前解圍,生怕薛白再說出「那就請縣令繳稅」使呂令皓下不了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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