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齊班頭是偃師縣人?
「是,小人是伊水南邊長大的,與玄奘法師是鄰居。」
「那在王縣尉到任前,你已是偃師縣的班頭了?
齊醜警惕了些,笑應道:「是。」
「流水的縣尉,鐵打的捉不良帥?」
「縣尉見笑了,撤換小人,也就是縣尉一句話的事。」
「話雖如此。」薛白道:「外來的縣尉,到了這數萬人的畿縣,魚龍混雜,撤了你,豈不是兩眼一摸黑?
齊醜道:「小人是縣尉的燈籠。」
「你與王縣尉關係如何?
「自是好的。
「那他死了,你如何感想?」
這話,齊醜又不好答了。
日初見,他覺得這位新任縣尉未免太過直率,好幾次問話都不給人餘地。但分寸似乎也還捏在這位新任縣尉手裡,至少還沒有裁撤了他的意思。
薛白忽然停下腳步。
他們正走在三官廟巷中,老涼、姜亥前後一堵,把齊醜圍在中間。
「放心,有什麼話,出了你口,入得我耳,不會有旁人知道。」
「是….都說王縣尉能從虞城遷到偃師來,是因為虞城李縣令的功勞,王縣尉沒多大能耐。這兩三年來,確也是沒能壓得住偃師的各種鬼神。」
「說說,都有哪些鬼神?」
「洛河從縣裡穿過,漕船一過,帶來的利害就太多了。盜賊、商賈、逃犯、漕工,還有外來州縣各種權貴,王縣尉他死在這些人手裡,不奇怪,小人也勸過他,救不了他。
「為何不奇怪?
「他那人有點不講理,只說災民的事,天寶五載冬天,外地的災民聚到洛陽來,唯獨王縣尉喊著要開義倉放糧,可他忘了災民是外地的,義倉糧食卻是偃師縣百姓的。
洛陽縣、河南縣、含嘉倉都不放,他一人要放,哪有人能同意他?」
殷亮道:「每有水旱,以義倉出給,無倉之處,就食它州,此為朝廷規定。」
齊醜道:「小人還真知道,這些話縣署裡哪句沒爭過。就食它州那是早年的規矩了,義倉法之後,誰沒納糧,誰沒和來?‘今日給了他們,來日餓死的就是我們’,這話不是我說的,是所有人說的。也莫怪我們心狠,和採這些年,誰家有餘糧?全指著義倉。」
薛白問道:「王縣尉如何說的。」
齊醜想了一會,想起了王彥暹當時的說法。
「今日不為災民掙活路,來日我們受災誰為我們掙活路?」
他顯然還未意識到這話裡的深意。
殷亮問道:「當時災民有多少?
「不少,具體人數小人也不知道。」
「據我所知,每逢災民遷徙,必有鬻賣人口,這買賣都有誰在做?」
這話問得齊醜一滯,眼珠子迴避了一下,道:「偃師只是小縣,先生到洛陽去問吧。」
因災害而鬻賣人口,這是歷代都要面臨的問題,但看朝廷如何處置。
太宗即位之初,天災連年,山東、關東、關中相繼受災,百姓鬻兒賣女,太宗言:
「水旱不調,皆為人君失德,朕德之不修,天當責朕」,乃以太府出錢,替百姓贖子女還其父母。
經過高宗、武后兩朝諸多時策,人販奴牙買賣人口的辦法已是推陳出新。到了開元年間,朝廷財政疲於賑恤,無奈放任貧下戶暫賣子女為「傭力」,以共體時艱。也就是允許以勞役抵債的辦法暫時進行人身買賣,若時限內有錢贖身則罷,反之則為奴婢。
漸漸地,鬻賣人口已以詭名之法盛行天下,成了合法交易。
可想而知,若讓王彥暹多管閒事,開倉放糧,卻要觸動多少權益。
「那些災民在洛陽賣兒賣女?」
「小人是真不知道。」齊醜道,「自那以後,小人就回避著王縣尉。他雖想過要撤換了小人,令長、縣丞不答應,他也無可奈何。」
「他如何死的?
「七月中旬,該是十七日前後,他讓僕從到洛宴樓沽了酒,應該是喝醉了,當天夜裡就畏罪自盡了。
「還有呢?
「就這些,小人不甚與他來往。」齊醜道:「說實話,偃師縣捕賊之事,不靠他這外來縣尉。
「他平時與誰來往?」
「首陽書院那些人吧。」
齊醜低下頭回想了一遍,確定自己說的都是些不難打聽的訊息,該不至於如何。
薛白與殷亮對視了一眼,殷亮會意,自會到首陽書院去打聽。
問過了王彥暹之事,薛白心沉了些,感到這縣尉比預想中難當些。
與校書郎、太樂丞的清閒是不能比的。
他安置過家小,整理儀容,換上官袍,帶著吳懷實的書信,往縣署而去。
衙署位於縣城的正中,看著十分莊嚴,大門緊閉,此時公堂上並無人在。只有八字牆後開著一個小門,有門房正在等著。
見了一身深青色官袍的薛白,那門房快步上前,道:「縣尉來了,小人引你進去。」
「多謝,如何稱呼?
「勞縣尉貴人相問,小人姓趙,行六。
「趙六。」
薛白記下,隨他沿著青石道往裡走,穿過儀門,有一塊誡石,上面刻的正是《令長新誡》。
儀門後方則是六曹的所在,分為功、倉、戶、兵、法、士。
功曹掌官吏考課、選任、祭祀、縣學;倉曹公廊、倉庫、市肆;戶曹掌戶籍、計賬、賦稅;兵曹掌城防、軍事、應徵;法曹掌律令格式、鞠獄定刑、督捕盜賊;士曹掌津樑、舟車、舍宅、百工眾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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