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在漸漸地,山下有禁軍的呼喝聲響起,該是叛亂已平息了。她遂安下心來。
「你還好吧?待會兒讓御醫給你瞧瞧。」
「阿姐放心,真是小傷。」
「我才不信你。」
說著話,楊玉環已平復了情緒,回想起方才的驚險,拍了拍心口,卻是道:「可惜呢,戲也沒唱完。往後再唱,少了那般適合的法海。」
「會有更適合的。」薛白道:「哪怕讓高將軍鉸了頭髮唱,想必也是不錯的。」
「這種時節你還說笑。」楊玉環嗔罵道,終於放鬆下來。
夜還深,等著也是無聊,她倒是想起一事來。
我早便想問你,你改的那些戲詞,可是有詩詞的?那‘欲把西湖比西子’精妙若斯,無前句豈非可惜。
「是有的。」
說著說看,自然說到了那首《鵲橋仙》,因薛白在《白蛇傳》的戲文裡引用了它的末兩句。
「纖雲弄巧,飛星傳信,銀漢秋光暗度。金風玉露一相逢,便勝卻人間無數。」
「對了,今夜是七夕。」楊玉環忽想到這事。
她撐起身來,輕手輕腳地走到殿中的香案前,目光看去,只見祈福用的香盒、紈扇、瓶花、金盆、銀瓶皆有。
於是又走回薛白身邊,小聲問道:「我能拈香嗎?逆賊不會追過來吧?
「阿姐請。」
楊玉環於是點了香線,向窗外蒼天拜倒。
「妾身楊玉環,虔焚心香,拜告雙星,伏祈鑑佑。伏祈.….」
話到一半,她停了下來,說不出心願。
薛白看著,不由心想,這個貴妃看起來保持著天真浪漫,其實未必不明白自身的處境……她怕不長久,甚至知道一定不長久。
太美的東西往往都是脆弱且易逝的,一株開得最鮮豔的花,如何不恐懼於凋零?
許久,楊玉環回過頭來,已是梨花帶雨,淚流滿面。
「貴妃?」
「貴妃!」
西繡嶺上,忽然響起了呼喊聲。
長生殿中卻依舊安靜,薛白與楊玉環已躲到香案後面,噤聲不語。
他們擔心是逆賊假扮禁衛,因此任那呼喊聲此起彼伏,他們就是不出去。
就這般又躲了許久,直到有熟悉的聲音傳來。
「貴妃,你還好嗎?是老奴,老奴帶人來了!貴妃你在何處。」
「永新也來接你了,貴妃.….」
楊玉環這才安心,站起身來,喜道:「是高將軍與永新來了,我們出去吧。」
「慢著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請阿姐躲到百僚廳之後再現身,不宜與我一起被發現。」薛白道:「若旁人問起,只說我護送至此便撐不住了。」
他本擔心楊玉環沒能夠立刻理解他話裡的意思。
但楊玉環當即就懂了。
「好,我很快帶人來醫治你。」
她跑了兩步,忽又回過頭來,俯身問道:「對了,你想要什麼?阿姐給你討。」
「能升官就很好了。」
「你呀。」
楊玉環嗔怪了一句,小心翼翼地往後殿那邊去了。
香風飄遠,長生殿一片寂靜,薛白一人坐在黑暗中。
他終於可以沉下心,繼續思忖為何會有這樣一場叛亂,該不會是原本就有但沒記載。若說劉化能到外宮苑是因為《白蛇傳》,除此之外,還有哪些改變?
一般而言,想到戲曲也就找到原因了。
但薛白以往工作的經驗提醒他,不能想當然。於是,重生以來做過的每一件事都在他腦中回想著。炒菜、骨牌、詩詞、巨石孢、竹紙、報紙……..
「狀元郎!」
殿門被人推開,郭千里大步趕了進來,喊道:「你沒事吧。」
火把的光亮十分刺眼,薛白目光避開,發現殿內的一切擺設都很新,接著想到華清宮剛剛擴建了。
此事他不曾參與……不對,其實有。
是因為他讓老師提醒房琯,右相府擴建華清宮的預算太高了,房琯主持了華清宮的修建事宜;且還是因為他,還未完工,房琯因為裴冕案被外貶了。
不對,不是東宮,若東宮有膽量兵變,絕對不會是這種小打小鬧。
想到這裡,薛白已被郭千里親手扶出了長生殿。
高力士正領著眾人從百僚廳出來,許合子、張雲容扶著楊玉環。薛白恰見到楊玉環向他這邊看過來,他乾脆眼睛一閉,昏了過去。
「另外,華清宮的修建一直是由李林甫、王錨監督,他們久在長安,實際事務由房琯主持,房琯外放之後,接替他的是戶部侍郎張均。
「朕若記得不錯,開元二十六年,張均外放饒州刺史,房琯離京之後才調他回朝,張均抵京之前,誰在主持此事?」
「工部郎中郭彥、戶部郎中王錕…….以及昭應縣令李錫、縣尉達奚撫。」
名單很長,而且正是李隆基不久之前才打算大加讚許賞賜的臣子們。
張均是名相張說之子,駙馬張咱的兄長;郭彥是名將郭虛己之子,郭虛己的妹妹正是李隆基的妃子,為他生下了永王李璘;王錕是王的弟弟;李錫出自趙郡李氏。
換言之,華清宮的修建事宜,參與者各種人都有,太子、宰相、外戚、邊將、皇子、世家。李隆基卻看不出其中有任何一個人會謀劃這樣一場刺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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