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泌微微嘆息,道:「我並非說這塊餅不該造,旁的花費或可裁減,著書之事不該省。唯擔心由右相主導此事,又將加稅了。」
「我會勸聖人在宮中用度上裁減。」
「捨得失了聖譽?
「嗯。」薛白道:「與長源兄一聊,感觸頗深,我輩為官,搶餅、造餅都是簡單的,最難的卻是種米糧。」
「是啊。」
李泌還要說話,忽發現前面陳希烈已經瞪了他們好一會兒了。
「說到秘書省的會食,朝廷給每個衙署發放食本,各衙門再通過牙行放貸,取利息錢來採購會食。先前,左相把兼領數個衙門的食本合在一起放貸,悉心打點,眾人吃得自然好。」
「如今呢?」
「方才你們沒聽右相說嗎?如今著大典,聖人另撥了錢財,往後由光祿寺負責伙食,朝暮酒饌,供以茗果。若能夜以繼日編纂者,再發膏火之費。」
「聖人優厚,真是千古少有的寬厚之君啊。」
這日,薛白與李泌跟著蕭穎士、李華一道會食,聊到這些瑣事,薛白不由有些疑問,道:「那秘書省原本的食本呢?」
眾人都是剛調過來的,於是都看向蕭穎士。
「老夫如何知曉?左相未曾說過此事。」
「聖人真是千古少有的寬厚之君。」薛白遂也跟著讚了一句。
與他一道用餐的三人都是六品官,唯有他一個九品混在其中,卻是半點也不拘束。
不曾想,李華偏要拿出長輩的氣勢來壓他,會食之後,撫須問道:「老夫初到秘書省,薛郎帶老夫四處轉轉如何?」
蕭穎士久在秘書省,且是李華的至交好友,不讓蕭穎士帶路,偏要找剛授官沒多久的薛白,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。
一瞬間,薛白腦中浮現起李季蘭貌若桃李的容顏,略有些為難,但也不懼於與李華說清楚。
措詞他都想好了,先說與季蘭子是朋友之交,再說他雖拜託季蘭子做了很多事,但也讓李公一年內從工部主事升遷到秘書郎、纂修使。
如此一來,底氣也就足了。
然而,李華帶著他從秘書省走到右領軍衛衙門,一路上揹著雙手,卻是始終不發一言。薛白原本坦蕩,因此反而尷尬起來。
「此處也併入秘書省,佔地便不小了啊。」李華終於是憋出了一句。
薛白道:「是啊。」
李華點了點頭,又是半晌無言。
須知他提筆寫文章實是文如湧泉,妙筆生花。
正在這沉悶的氣氛中,有小吏趕來,道:「校書郎,右相親點了你的名字,讓你隨送到右相府,有公務相詢。」
「好。」
薛白並不覺得鬆了一口氣。
右相儀駕起行。
長安官場上還是有許多人不知薛白的能量,眼看這個九品小官得了右相的青睞,紛紛羨慕不已。
「薛校書為何得右相看中?
「他是相府的準女婿。」偏有官吏不懂裝懂,「你可知右相府中有一選婿窗,薛白便是由此中狀元、授校書,要青雲直上了。
但事實上,李林甫並沒有給薛白好臉色,一路上都冷落著他,直到進了右相府方才招過他教訓起來。
「真當老夫不會動你?事前不與本相明言,你們眼中沒我這個右相不成?」
相比於陳希烈軟綿綿的威脅,李林甫語氣雖平淡,卻是真的會動手。
一旦他把楊銛、薛白等人視為心腹大患,便有再掀起一樁韋堅案的可能。
薛白道:「我身為校書郎,遇事向秘書郎、秘書丞稟報,再由秘書少監詢問右相,當是循常例。」
李林甫臉色冷峻,道:「詭辯無用,你找李瓘打了陳希烈一個措手不及,還敢與本相言循常例?」
「但我確是依規矩辦事。」
「往後有大事,向本相稟報。」李林甫不至於自降身份與他爭論,淡淡道:「只要你還想在大唐官場上待下去。」
「謝右相特別對待。」
李林甫沉默下來,以他那鬥雞一般凌厲的眼神注視著薛白。
薛白於是又回想了一遍,確定自己如今應該與右相府沒有太大的利益衝突,楊黨雖有威脅,畢竟倚仗聖著且沒有太過份……之後,他才意識到李林甫為何這般看自己。
腦中又浮起了李騰空的樣子。
許久,大概是李林甫覺得沒把握以氣勢壓得薛白心甘情願地聽話,不耐煩地揮了揮手。
出了右相府,薛白抬頭看著天色,心道去一趟將作監應該還來得及。
他以只爭朝夕的態度做事,並非是希望早些立功升遷,而是知道可能要不了多久就會升遷,因此希望在秘書省這有限的時間裡做出更多的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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