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去與來

杜五郎翻身下馬,折了幾根柳枝,與薛白一起贈與顏家兄弟。

顏季明頗爽朗,哈哈大笑道:「若捨不得,薛郎贈我一首詩吧。」

「沒有那許多詩,不如下次好好再聚。」

「看。」杜五郎道:「他只為上進作詩。」

顏季明道:「可這一別不知何年再見了。」

薛白卻很篤定,連送別的感傷都沒有,道:「一定會再見的。」

冬風吹動著灞陵的柳樹,它們已見過太多送行。

北歸的車馬離去,吵吵鬧鬧之後,天地山川復歸於平靜,積雪一點點蓋住地上的腳印,有人驅馬緩緩從東面而來。

此人四十餘歲,身材魁梧壯闊,衣著儉樸,面有嚴正之氣,眉宇間卻有落落寡歡之態。

獨自走過官道,從春明門進了長安城,眼前是一派繁華景象,他囊中羞澀,並不轉頭去看那些胡姬,酒菜的香味入鼻,他遂從行囊中掏出一個胡餅啃著。

一路行到崇業坊,他尋人問了路,摸索著尋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前,叩了門,開門的卻是一個不認識的人。

「敢問,董庭蘭先生可是居於此?」

「他不在,我們一個月前才置了這宅院,不知兄臺找誰。」

「那……..」

院門已被重新關上,風塵僕僕的中年男子一愣,抬眼對著這長安街巷微微嘆息,掏出袖子裡的銅錢數了數,牽馬往崇仁坊方向走去。

待路過十字街口的一座酒樓,隱隱有曲樂聲傳來,他耳朵一動,忙繫馬往酒樓中一看,果見一名五旬老者正在吹篳,他不由展顏而笑,因這老者正是他的好友董庭蘭。

待到一曲罷,喝彩聲中,董庭蘭走下臺,徑直走向這中年男子。

「哈哈哈,高三十五,多年未見,我正打算到宋中,你竟到長安來了!」

「董先生曲藝更高了。」

酒樓中有一個華服青年聽到兩人的對話,上前執禮問道:「與董先生交好的高三十五?敢問可是作《燕歌行》的高適高三十五郎當面?」

「正是,渤海高適,見過兄臺。」

「李嘉佑,趙郡李氏,家中行十一,最喜詩歌、樂曲,哈哈哈。」

這李嘉佑二十六、七歲模樣,性格熱情,看起來像是個紈絝子弟,不管不顧地便請董庭蘭再吹鬍笳,要與高適共唱一曲。

但他說著喜歡《燕歌行》,卻又不唱,反而要唱自己所作的綺靡婉麗詩文。

「十五小家女,雙鬟人不如。蛾眉暫一見,可直千金條.....」

高適好生尷尬,勉為其難地與董庭蘭陪著李嘉佑吃了酒。是夜,卻是住到李家的客院,原來董庭蘭近來是在李府當門客。

「讓你見笑了。」回了屋中,董庭蘭收拾著樂器,「李十一郎有些不拘小節,你莫介意。我也是太過潦倒,招待不足。」

高適與他的重逢只有欣喜,道:「今日見董先生,忽有感而發,有一詩相贈。」

「好,洗耳恭聽。」

高適稍作思量,開口吟了起來。

「六翮飄颻私自憐,一離京洛十餘年。」

「丈夫貧賤應未足,今日相逢無酒錢。」

這詩寫的既是董庭蘭,也是他自己的境遇,兩人皆是感嘆。但須臾反而豪爽地大笑起來,珍惜這「相逢無酒錢」的友誼。

之後細聊起近況,高適問道:「董先生原本不是在房公門下嗎?」

「房公外貶了。」董庭蘭嘆道,「我居長安大不易,遂也打算遊歷四方,故說要去宋中見你。你又是為何入長安。」

高適臉色嚴肅起來,應道:「子美寫信來,勸我科舉入仕,信上說了春闈五子在年初肅科場風氣一事,董先生可有耳聞?」

董庭蘭道:「何止有所耳聞啊,房公的外貶也與此事有關。你可知這一年來,長安有一人物聲名鵲起?」

「自是知曉,子美寫信正是勸我來長安尋薛郎。

董庭蘭點了點頭,更詳細地說起了這些事…….

他是當今頗有名氣的琴師,但與李龜年這種宮廷樂師不同的是,他大器晚成,少年時甚至做了乞丐,到了五十歲才開始成名,寄居在房琯府中當門客,為賓客表演。

春闈之事,他其實讚賞春闈五子敢為天下士人爭公道的行為,房琯亦是鼓勵廣平王出頭。至於後續的一些事,他一個琴師亦不知細節,只知房琯因此事被貶。

因此,董庭蘭對薛白並無惡感,認為是名重天下的房琯不惜官位而保住了這些年輕人,這也是大多數人的看法。

「故而,依老夫所見,薛白並無左右科場之能。只是頗幸運,先有房公庇佑,後得楊國舅青眼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

高適卻見杜甫信上對薛白頗為推崇,猜想董庭蘭畢竟是樂師,應道:「我既來了長安,還是去結識一番。

「也好。」董庭蘭道:「李十一郎亦要參加天寶七載的春闈,近日也有意要拜會薛郎,讓他帶你同去如何?」

「哈哈哈,猜想高三十五便是為春闈而來,我也確是要拜會薛郎。」

次日,李嘉佑一聽說高適想要見薛白,不由大笑,道:「春闈五子之中,皇甫冉與我便是至交好友。尋個時日你我便往他府中走一趟,如何?」

「如此,多謝十一郎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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