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以小見大

這夜她睡得很沉。

次日醒來,屋外已響起了焦急的通傳聲。

「將軍,聖人召將軍速速進宮,對了,那內官還交代,昨日從教坊司搶的女人要帶上。

張四娘有些慌,她豆蔻年華時倒是很想進內教坊,但早已死了這份心,沒想到今日是這般進了宮。

也不知走了多久,一路上她都是低著頭與魏二孃並肩而行,穿過一層一層的宮門,走進一片梅林,再抬頭,彷彿到了仙境。

曲樂飄飄,清歌曼舞。

張四娘忽然流下淚來,因知道這裡是梨園,是她這種人一輩子最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。

聖人在何處,何處就是梨園,有最好的樂曲,最好的舞,那長袖招搖,美得讓人如置身仙境。

「東風搖曳垂楊柳,遊絲牽惹桃花片,珠簾掩映芙蓉面……....

悠揚的古箏聲伴著歌聲,前方,眾人簇擁著一老神仙而來。

王忠嗣連忙迎上前,聲音真摯,道:「恭請聖人萬安。」

「起來,朕的阿訓回來了啊,替朕打敗了吐蕃,很好,很好……來人,賜座。」

張四娘偷眼警去,見王忠嗣已離得遠了,到了宴席上落座,她見過的韋會、王準、賈昌、薛白等人都在。

打人這種小事,李隆基不打算管,不過是正好看看王忠嗣的態度罷了。

此時見王忠刷態度還不錯,遂飲著酒與薛白探討戲曲,越談越開懷,一直談論了許久。

這其實已是包庇,意思是讓王準、韋會這些跑來告狀的看看「朕不會為你們這點小事處罰義子。」

若一直這般到散宴,或許四鎮節度使之事還是按李林甫安排,給王忠嗣升兵部尚書,但猜忌也不會有原來那般重,王忠嗣求一個善終不難。

但,王準與韋會沒機會告狀,王忠嗣競先開了口。

「聖人,臣打死了人,請聖人責罰。」

李隆基笑意淡了些,道:「你是朕的義子,兒子打了人,阿爺出面賠禮,此事到此為止了。」

王準抬眼一瞥,心想聖人若不治王忠嗣的罪,那右相便要準備指出王忠刷與楊黨串通,故意為之了。

不想,王忠嗣竟是反咬一口。

「回聖人,若臣打人一事到此為止,但不知王準、韋會逼教坊內人賣色之事如何處置?」

李隆基臉上的笑意遂褪了下去,認為王忠嗣有些過於認真了,一點小事刨根究底,難道要讓他這個天子,因區區幾個樂伎而懲治為國事立下汗馬功勞的王錨之子?

這個義子,重視是非曲直,遠遠甚過於重視他這個義父,石堡城之事如此,教坊之事亦如此。

賈昌一看聖人臉色,便知該如何做,連忙笑著端起酒來。

「王將軍太認真了!哈哈,賈某人不才,可否厚顏在御前當個和事佬?請將軍與王準、韋會冰釋前嫌。」

「但法不嚴無以治軍,國事亦如此,懲治了他們,我自然與他們沒有嫌隙。」

「你打死了人,第一個要被懲治的就是你!」王準當即反唇相譏。

李隆基笑了笑,倚坐飲酒,看向高力士,指了指王忠嗣,高力士遂瞥了薛白一眼。

他們這是都看出是薛白帶著王忠嗣去故意犯錯,以示知錯,聖人也就是要這一個表態,因此親自庇保,打算把王忠嗣搶走的女人直接賞賜給他,以堵悠悠眾口。

結果倒好,他還不領情,覺得自己沒錯,認為錯的是這個社稷,錯的是聖人。

這就是近墨者黑,被李亨那種「聖人治國有問題,當由太子繼位」的想法影響太大。

看向薛白,就是讓薛白也看看,改變得了王忠嗣嗎?改變不了,這人固執到不可救藥了。

但,下一刻,王忠嗣一番話卻讓李隆基有些詫異。

「我打死蘇五奴,大可法辦了我,但你們把教坊內人視為娼妓,是欺君之罪。」

「你冤我?」王準道,「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嫖教坊內人了?我讓蘇五奴與鮮于二郎喝酒罷了,韋會倒是私通張四娘了。」

韋會沒想到王準會在御前反咬自己一口,大驚失色,忙道:「我…….張四娘已嫁人,不是教坊內人。」

王忠嗣不與他們掰扯這些,看向李隆基,鄭重行了一禮。

「陛下弘揚曲樂,親自教導梨園弟子三百,設外教坊為補充,又規定女樂戶至婚配年齡可成家,以彰仁德。可如今她們進不能入梨園,退難以放歸嫁人,盡被圈禁為這些人的玩物,他們視陛下之弟子為娼妓,借陛下之名而行淫暴之事,豈非欺君之罪?!」

李隆基眯了眯眼,意外地,在王忠嗣眼中看到了一些忠心。

教坊女子是給聖人準備的,被人這麼糟蹋。這個由聖人一手養大的義子也許真心感到憤怒……他從小就是孝順、忠心的。

李隆基反倒沒那麼憤怒,他老了,照顧不到那麼多宮外的女伎了,還經常賞賜美人給臣下。

他不由嘆惜,感慨著歲月,心想只要他能夠不老,就不會有這所有的問題。

王準已被王忠嗣激怒了,起身離座,跪在李隆基面前。

「陛下,臣只喝了酒、觀了歌舞,是王將軍打死蘇五奴,搶走了教坊女子,反而指責臣。」

薛白開口道:「聖人,此事錯在我。是我心血來潮帶王將軍到教坊選角,也是我看不過教坊女子的遭遇,方讓王將軍幫她們一把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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