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醉態

「忽想到我身邊皆以利相合之輩,難得遇到王將軍,志氣相投,當贈一首。」

「哈。」

若換個人讓王忠嗣舞劍,難,但薛白先說了他配不上,此時再改主意,倒顯得這是個舞劍換詞的難得機會。

王忠嗣走到院中,四下一看,隨手摺了一根樹枝,在雪中舞了起來。

他更擅長的還是長柄陌刀,大開大合,這輕飄飄的樹枝拿在手裡,無非只是散一散酒氣,散一散怨氣罷了。

薛白默默看了一會,到廡房中拿出紙筆,自在廊下磨墨,轉頭一看,將燈籠往牆邊的樹枝上掛了,對著那粉牆揮毫潑墨。

他如今對自己的書法頗有信心,頗有股暢快之感。

第一列只寫了「破陣子」三個字。

「天寶六載,王將軍忠嗣破石堡城歸來,賦壯詞以賀之。」

一個「賀」字寫得比旁的字略大了一些。

薛白回頭看了一眼王忠嗣越來越快的動作,重新蘸了濃墨,一筆呵成。

「醉裡挑燈看劍,夢迴吹角連營。八百里分麾下炙,五十弦翻塞外聲,沙場秋點兵。」

衣袂飄飛,樹枝「唰」地虛劈而下,因王忠嗣的動作過於猛烈,竟是直接斷成了兩截。

小雪花飄落在他身上,很快便被他的熱氣所融化。

他拋下手中的斷枝,提起酒罈又痛飲了兩大口,方才看向牆上的字跡。

「馬作的盧飛快,弓如霹靂弦驚。」

才回長安短短數日,回想起那吹角連營,恍若隔世。

王忠嗣心中不由問自己,若真舍了開疆擴土、建功立業的志向,心裡可能捨得

目光再往後看,那筆墨揮灑而出的下一句,正是他心中所想。

「了卻君王天下事,贏得生前身後名。」

薛白卻揮筆不停,徑直又寫了一句。

「可憐白髮生!」

王忠嗣眯起了眼,眼神里難得透出了不甘之色。

若畢生功業到此為止,豈有甚生前身後名?

薛白揮過最後一筆,擱了毛筆,回過身,目光看向王忠嗣的鬢角。

次日。

薛白被吵醒時,只見杜五郎正站在自己面前。

「你怎到豐味樓睡?牆上的詞是你寫的?字蠻好啊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十幾壇酒,誰喝的?」

「有嗎?」薛白喃喃道:「我睡著時就七八個酒罈子,他人呢?」

「誰?」

「王忠嗣將軍,昨夜我與他共飲了十幾壇酒。」

薛白走出雅間,目光看去,那首《破陣子》還在院牆上,字跡雄強圓厚、氣勢莊嚴,可惜不夠潦草豪縱,往後可以練練行草了……也許可以,此事還得問問小顏三娘。

院中恰有幾個人正在看著院牆,發現了薛白掃來的目光,有人匆匆離開,趕往長安城中幾個權貴的宅院。

「稟右相,昨夜王忠嗣與薛白喝了整宿的酒。

「一杯酒能喝一整宿。」

李林甫正在批閱卷宗,頭也不抬地道:「可見他話多。」

他反應很平靜,因為薛白說過楊黨要拉攏王忠嗣,自然是會有所往來的。

待罷了王忠嗣的四鎮節度使之職,容楊黨拉攏又何妨?

「右相,薛白還送了王忠嗣一首詞,小人抄在這裡。」

那遞上來的竟是一張竹紙。

李林甫凝神看去,只見這竹紙比先前見的稍白了些,更薄,問道:「你這紙何處來的?」

「回右相,道政坊裡現買的,十二錢一大張。」

「十二錢?」

李林甫點了點頭,這才落向那首詞,眼中浮起些疑慮之色。暗忖薛白這詞分明是在為王忠嗣叫苦,莫非是出爾反爾,想保四鎮節度使之職?

似乎有些多慮了,前番已誤會過一次,何況王忠嗣不識趣,哪怕請貴妃出面說情也沒用。

「繼續盯著他們。」

「喏。」

李林甫將一點疑惑藏在心上,批閱好了大理寺遞上來的卷宗,當即入宮覲見。

與此同時,延壽坊王宅之中,王忠嗣端起一碗醒酒湯一口灌下,看向匆匆趕來的元載。

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不喜歡這個女婿了。比如,薛白雖也好鑽營,卻並不掩飾,且有一份公心。

「我聽聞,楊銛與安祿山關係並不差?」

「回丈人,是。」

元載一聽便明白王忠嗣的意思,道:「於國舅而言,是保丈人河東節度使之職,還是任由安祿山佔此職,區別是不大的。這正是李亨提出的理由之一,楊黨有可能利用王忠嗣檢舉東宮之後,出爾反爾。」

元載的話卻還沒說完,繼續道:「但對於國舅門下的心腹們而言,更希望能保住丈人。小婿不才,忝任鹽鐵轉運使判官,屢次勸說國舅出手相助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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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