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君自抉擇

王忠嗣不耐聽,抬斷了元載的滔滔不絕,問道:「國舅希望我如何做?」

元載稍微沉默了一會兒,有些失望。

他預想的是,舌燦蓮花說一通楊銛的好,太子的軟弱,盛情邀王忠嗣到曲江池別宅去赴宴,宴上賓主俱歡,其後再談條件。如此,與眼下說出口,完全是兩回事。

但王忠嗣顯然心中已有決斷,並不想接受這種拉攏與腐蝕。

「若不願說,無妨。」王忠嗣道:「老夫累了,你與十二孃回吧。」

「丈人且聽小婿細說。」

元載先走到門邊,揮手讓小廝守好,方才踱步,繼續侃侃而談。

「天寶五載,皇甫惟明回京述職,暗中帶了數十死士,待他落罪貶謫。這批死士便一直是東宮在蓄養……」

才聽到這裡,王忠嗣已是目綻怒色,雙拳緊握。

「丈人莫惱,小婿所言俱是事實。」元載不慌不忙,走近了些,道:「李靜忠曾指使死士坑殺薛白,楊慎矜案便是東宮心腹裴冕為遮掩死士而炮製。這些,丈人不知道嗎?」

王忠嗣臉色難看,搖了搖頭,道:「老夫不會信你。」

但王韞秀已經信了,一瞬間背脊發涼,明白李靜忠說她杞人憂天是哄人的,這件事遠遠比她預想之中還要嚴重。

「韋堅案、皇甫惟明案,哥奴沒有冤枉東宮,太子居心叵測,聖人對此心若明鏡,然三庶人案影響未消,聖人寬厚,不願廢儲,一次一次給太子機會,唯望太子悔過,能自罪於天下。太子卻是如何做的?再次指使死士殺裴冕滅口!」

元載突然激動起來,以手指天,問道:「丈人還不明白嗎?你受到的猜忌來自何處?儲君覬覦神器,天子不能自安,猶以寬仁再給你們一個表態的機會。國舅拜相,受任於千鈞一髮之際,為的便是要消彌這場禍事,如何消彌?丈人你該給聖人一顆定心丸。」

說話間,他雖是女婿身份,卻敢直視王忠嗣的眼睛。

「丈人沒有參與東宮這些陰謀,也不會協同太子篡位,事到如今,務必表明忠君體國之決心了!」

王忠嗣坦然注視著元載,眼中毫無愧色。

之後,他的威嚴壓得元載漸漸透不過氣來。

「誰讓你這般構陷儲君的?」

「小婿沒有。」元載道:「國舅不是哥奴,國舅看透此事,猶一心維護社稷穩定……」

「他為拉攏邊鎮,你為鑽營官位,當老夫看不出。」

「沒有!」

但當王忠嗣眼中突然浮出殺氣,元載還是有些心虛,瞬間有個縮脖子的動作。

「沒有!」

元載正色再喊了一聲,看向王韞秀,以飽含真摯的語氣道:「小婿唯願保全王家,出於肺腑,天地可鑑。所言句句屬實。」

「阿爺,你就聽元郎一句勸吧。」王韞秀催促道:「元郎,你說,該如何是好?」

「請丈人上奏,告發東宮蓄養死士之事……」

「啪!」

王忠嗣直接給了元載一巴掌,叱道:「你不如直說,讓我給楊銛交個投名狀。」

「小婿……」

元載低下頭,語態竟是更為平靜了,緩緩道:「丈人可以與國舅商量,若不希望社稷動盪,亦可指一切皆李靜忠所為,只要殺一個李靜忠,國舅便出手保丈人。」

他說到最後,語氣竟顯得十分蠱惑人心。

王忠嗣道:「楊銛大可自己上書,誅殺李靜忠。」

「不。」

元載捱了一巴掌之後,似乎變得公事公辦了,道:「必須是丈人親自上書殺李靜忠。一個閹人,國舅不放在眼中,只要丈人一個態度。」

堂中安靜了許久。

王韞秀看了元載一會,又看向王忠嗣。

「阿爺,女兒覺得……」

「你們回去。」

如今元載在長安還沒有宅邸,在延福坊租賃了個二進的小院。

夫妻二人從偌大的王宅回到小宅,只見老舊失修的屋頂破了一個大洞。

元載在門前停下腳步,抬著頭,不由出神。

「無妨。」王韞秀柔聲安慰道:「明日我會修。」

「韞娘啊。」元載牽過她的手,道:「不必修了,我本想晚些再告訴你……其實,國舅說要在安仁坊送我們一座宅院。」

「這般大方?」

王韞秀一想便明白過來,問道:「他希望阿爺轉投他門下,要你務必辦成此事?」

「這也是保丈人的唯一辦法啊。」

「事情嚴重到了這等地步,你為何早不告訴我?」王韞秀抽回手,有些不悅,「還哄我說,朝廷不是衝著阿爺來的。」

「我怕你擔心。」元載語氣溫柔,道:「你提前知道了又能如何呢?萬一在信裡洩露了,反讓人早做準備,你我亦有危險。」

「有何危險?誰能對我們動手不成?」

元載不答,先是警惕地栓上了院門,拉著王韞秀回屋,壓低聲音道:「我並未與丈人說假話,東宮蓄養死士是真,坑殺薛郎亦是真。」

王韞秀心中一凜,再一想,忽然明白李靜忠為何神神秘秘,不肯讓太子相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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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