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確實查清了整個案子,不難,東宮告訴他了。
但代價也大,他自己也置身到了黨爭最洶湧的漩渦之中。
他忽然有些後悔,太急功近利地爭到京兆府法曹這個肥缺,對他的整個前程而言,也未必是好事。
關鍵是,計劃中的替罪羊忽然變成了狼……
牢門外依舊昏暗,盧杞的身影逐漸消失。
薛白被帶回原來的牢房,低頭思忖著。
他方才是猜的,因蕭炅斷案時那猶猶豫豫的樣子就不像是拿到了他的罪證。
而盧杞方才所言那些老涼、姜亥的資訊,都在兵籍冊上、在隴右老卒所言中,東宮最瞭解這些情況。
那麼,今夜盧杞過來套話,就意味著東宮漸漸沒有信心對付安祿山,想要儘快了結這個案子,又一次反水了。
果然是不可靠。
怎麼辦呢?
不辦。
城郊殺人案根本與自己無關,為何要因為盧杞幾句試探就給出反應?一旦開始想怎麼辦,那就是中計了。
任他們流言蜚語,他都只管自己要做的事。
在京兆府獄睡了一夜。
天剛亮,楊玉瑤竟是來了。
「薛白!」
「三姐。」
薛白起身,目光落在楊玉瑤那一身華貴而潔白的男式錦袍上,心想她果然稱得上「雄狐」,很有義氣。
楊玉瑤才趕到柵欄邊,首先就看到了達奚盈盈,不由柳眉一蹙,怒道:「京兆府如何回事?男女關在同一個牢房?」
達奚盈盈以前打著虢國夫人的名義捉美少年玩樂,真被當面逮到了反而不敢應話,低頭不語。
杜五郎只好小聲嘀咕,解圍道:「那是想著很快就救出去了。」
楊玉瑤在柵欄處拉著薛白的手,道:「此事竟然比我預想中難些,一個個狗官往日恭順,此番卻個個說案情太過簡明。」
「能理解。」薛白道:「此案確是我太明目張膽了,若要解決,三姐逼迫各衙署無用,當從元捴下手。」
「如何救你?」
「元捴有罪。」薛白道:「我之所以毆他,因他仗勢盤剝商賈。據我所知,元捴得知朝廷內幕訊息,提前強購走了長安一帶的藤料,他再強奪紙商產業,交在他妹夫手中經營……」
「懂了。」楊玉瑤道:「我已逼刑部重審此案,再以這些罪名威脅元捴,讓他改口,救你出來。」
「不急救我出去,關鍵在對付元捴。」
「嗯?他算什麼東西,值得你這般在意?」
「不過消停了幾個月,我們與哥奴在造紙一事上有了衝突,他又想欺我,那我便把話放在這裡,這次定要折掉他一個女婿,讓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。」
楊玉瑤道:「可你在這牢裡……」
「我若不發狠,下次還要再進牢裡。」薛白壓低了些聲音,又道:「此事並非表面上這般簡單,你附耳來,我與你說。」
「好。」
「我馬上要造出廉價而質優的竹紙,當今紙貴,此工藝牽扯巨利,哥奴正是為此才對付我,此時萬萬不能服軟,否則旁人眼看有利可圖,而我易欺,必群起而攻之。」
楊玉瑤聽了,方明白他的深意,點頭應下,明眸一轉,瞥了他一眼,又道:「你呀,始終是這不肯服軟的性子……我很喜歡。」
「三姐莫鬧,在牢裡。」
兩人又低聲說了一會,楊玉瑤這才四下又打量了這牢房,柔聲道:「等著,姐姐救你出來,到時可是要叫‘好姐姐’的。」
盧杞負手站在長廊處,遠遠望著虢國夫人的馬車走遠。
有獄卒上前,低聲稟道:「法曹,小人沒聽清,只知薛白附在虢國夫人耳邊說了幾句話。」
「知道了,去吧。」
盧杞苦笑著,心想難怪薛白不會輕易中計,原來是認定了虢國夫人會救他。
方才便有可能是在交代轉移隴右老兵之事,那盯著虢國夫人府或許會有所收穫。
不多時,有小吏趕來,稟道:「法曹,京尹喚你過去。」
盧杞一聽便知是為何,嘆息了一聲。
蕭炅根本無心公務,站在臺階上,聽著遠處的動靜發呆,直到盧杞過來。
「京尹。」
「子良,你說能拿到薛白的罪證,本府方下令將他落獄,眼下被他討好的權貴可已開始威逼京兆府了,虢國夫人親自到京兆府獄來探視牢犯了啊。」
盧杞不慌,應道:「回稟京尹,下官正是利用此事,找到了關鍵線索!」
他略略沉吟,道:「方才,下官特別向虢國夫人隨從下人打探,得知數月前,薛白曾安頓了兩名驍悍之徒在虢國夫人府中,樣貌身形便不一般……」
盧杞仔細把東宮告訴他的那隴右老卒的樣貌說了,讓京兆府拿人。
人一旦拿到,自然會由他這個法曹先審。
總算是有了進展,蕭炅神色卻愈發凝重。
是日,他親自到了右相府一趟。
「如此說來,依舊不能證明胡兒是無辜的?」
「想必已快了。」蕭炅道:「真兇狡猾,能查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。」
李林甫道:「你太慢了,本相已命人查出那回紇人骨屋骨身份不一般,曾是回紇可汗骨力裴羅帳下親兵,曾與王忠嗣一起攻打突厥,關係匪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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