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招了招手,喚張雲容把今日收到的一隻蓮瓣金碗拿過來。
這隻金碗又是安祿山所造,碗壁上捶出了蓮花瓣紋,極為精緻。
錘揲浮雕工藝並非中原匠師所擅長,可見安祿山絕對是送禮的一代宗師了。
「你獻了那些好東西,聖人許你長大後的前程,我卻還未賞你,便以這金碗贈個‘衣食無憂’的好彩頭……前提是你贏了今日的牌局。」
「謝貴妃恩典。」
有了金飯碗,何必尚公主?
李隆基聞言,嘲笑道:「太真所賜金碗,能裝酒十斛,你可飲得下啊?」
「聖人若捨不得給,贏了這小子……」
張汀見聖人不肯再聊賜婚之事,心中失望。
玩笑般的一句話之後,楊玉環美目一轉,瞪了薛白一眼,帶著些提醒、警告之意。
——這次且替你解圍,看你往後再敢招惹是非。
陽光透過紙窗,照著桌案上的金碗熠熠生輝。
「好漂亮啊!」
青嵐已趴在那盯著它看了好久,連眼睛裡都閃動著金光。
她卻不捨得用這金碗倒水,將它擦乾淨了仔細收起來,倒像是供起來養著一般。
薛白卻對這些金啊銀啊絲毫不感興趣,覺得瓷的就蠻好。
他盯著青嵐的背影看了一會,忽然在想,上次問她「想不想當我的侍妾」真是太沒有氣勢了……每次剛睡醒時都是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。
長安城不像終南山清靜,還沒醒過神,已經有客來見。
堂上,裴諝正在與杜五郎閒聊,看似雲淡風輕,眼中卻透著一股焦慮,一見薛白便站了起來。
「薛郎終於回來了,終南山一行,可有收穫?」
「隨啟玄真人學了吐納之法,頓悟良多。」
裴諝笑道:「昔年,盧藏用隱居終南山而得授高官,反而矜矜業業務事者,官途難走啊。」
薛白會意,引著裴諝進了書房,問道:「裴公又有麻煩了?」
「安祿山馬上要進京獻貢了。」裴諝道:「此胡是哥奴門下,且已放言要御史大夫之位,勢必要對付家父。」
「這般囂張?」
「胡兒深得聖寵,勢必要在聖人面前構陷家父,到時只怕還得請國舅與薛郎幫襯一二。」
裴諝臉色凝重,能跑來與薛白這一介白身商議,可見對形勢的預估很不樂觀。
薛白卻是問道:「既然要構陷,總該有個罪名。哥奴、胡兒也不能憑空害了裴公吧?」
裴諝知他這是在問裴寬的底細,本不想說。然而猶豫之後,還是選擇相信眼前這個盟友。
「家父在范陽節度使任上時,曾縱容邊軍劫擄契丹奴婢,私下發賣分贓,謊報戰功。當然,這是邊軍慣例了。」
「既是慣例,他們能以此對付裴公?」
「薛郎可知契丹之事?」
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開國之初,貞觀三年,契丹大賀氏依附大唐,賜李姓,之後七十年大賀氏一直以松漠都督之身份治理契丹八部,直到遙輦氏與大賀氏內訌,叛唐,投靠突厥……」
裴諝大概說了契丹之亂的由來。
簡單而言,大賀氏忠唐,遙輦氏叛唐。
「開元年間,聖人任命張守珪為范陽節度使,屢破契丹。後利用大賀氏的李過折,除掉了遙輦氏的可突於,朝廷封李過折為北平郡王、松漠都督,統領契丹,看似結束了契丹之亂。聖人認為張守珪立下了不世大功,欲重賞,甚至要封他為宰相。但薛郎可知,張九齡為何反對此事?」
薛白道:「功勞有假?」
「除掉一個可突於,根本就解決不了契丹之亂。就在第二年,遙輦氏的首領就殺掉了李過折,重新叛亂。故而,張九齡認為張守珪的功勞根本不足以拜相,‘且守珪才破契丹,陛下即以為宰相;若盡滅奚、厥,將以何官賞之?’」
「這是家父之前的一任范陽節度使張守珪,再說後一任安祿山,此人是張守珪的義子,擅胡語,狡猾,打仗的才能是有的。但張守珪、安祿山皆有一個本事,即謊報戰功。」
話到這裡,裴諝有些為難,問道:「你可明白我的意思?家父在范陽節度使任上,整肅軍紀,體恤民情。認為欲滅契丹,當有長遠打算。」
薛白反而敢直說,道:「聖人更喜歡張守珪、安祿山這樣能來事的臣子。」
從這些事裡就能看出李隆基治國的敷衍。
張九齡看待契丹局勢顯然更有遠見。至於李隆基,與其說是短視,不如說是好大喜功,且沒有耐心,他未必是看不出契丹之亂的根源,就是覺得煩,耽誤他享受了。
所以,張守珪打了一場勝仗,再誇耀一下戰功,就是平定契丹,功勳卓著,堪比衛霍。大唐盛世,千好萬好。
自滿、自得、自私。
這個皇帝早在開元年間就顯露出了驕縱的心態,只是當時還有諸多名臣良相約束。
到了如今,已沒有一個人能夠制衡這唯我獨尊的皇帝了。
「邊軍惡習,家父在任上時其實是約束得最好的,但確實有。」裴諝道:「此事如何說……安祿山在范陽,年年出兵,與契丹互有勝敗,在聖人眼裡就是大功。家父在任時,無勝無敗,反而要被拿到罪證了。」
天寶年間的朝堂風氣就是如此。
會鑽營的,能把一成的功勞吹噓為十成;太本分的,有半成的疏漏都能被構陷為十成。
問題出在根上,薛白也無辦法。
「我只是一介白身,並無權力在此等軍國重事上向聖人進言,國舅也不知邊事。」薛白道:「裴兄希望我如何幫忙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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