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其實是有些貪嘴的,遇到這種好吃的,眼睛裡不自覺地帶了滿足的表情,美得不可方物,看得張雲容呆了呆,連忙遞過手帕,擦拭順著她嘴角流下的桃汁。
「貴妃吃東西像個孩子。」
楊玉環小口吃了好一會,把吮乾淨的桃核吐了,隨意的小小動作竟也顯得嫵媚。
堂上,許合子、謝阿蠻、薛瓊瓊等人還在討論新詞牌唱法,但終究是討論不出來的。
楊玉環由著張雲容替她洗手,笑問道:「三姐怎還不來?真到要用她時,反不見她人。」
「怕是在屋裡睡著了,奴婢去請。」
「她排場大,我去請她。」楊玉環笑著站起身來,向眾人道:「你們且議著,我請人去找詞家問問。」
她也不要一眾宮娥跟著,自提著裙襬一路往三位國夫人的別館去。
別館中,明珠連忙迎上,正要開口。
「貴妃。」
「三姐睡著了吧?我去喚她。」
楊玉環登上臺階,忽然,隱隱聽到裡面傳來楊玉瑤一聲叫喚。
「降不住了……降不住……」
「三姐?出何事了?」
屋中聲音頓消。
楊玉環擔心姐姐,示意明珠推門,進了屋中,繞過屏風,只見帷幕還在晃動。
掀開一看,楊玉瑤背身而臥,髮髻凌亂,雪白的後頸上帶著汗,人還在微微喘息。
「等了大半日,三姐不肯赴宴,悶在屋裡做甚?」
「睡著了。」楊玉瑤打了個哈欠。
「瞧這一身汗,不熱嗎?」
「不熱的。」
「方才在門外聽到三姐喊了呢?」
「我,」楊玉瑤稍稍遲疑,「我做了個噩夢。」
「哦?什麼夢?」
「有個妖怪……很是張狂,一時沒能降住它。」
楊玉環笑了笑,轉身擺弄著桌上的貢桃,道:「想來三姐是看了薛白的故事,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?」
「想必是的。」
「說起薛白,他近來給玉真公主師徒作了好幾個詞牌,皆是新的格律、曲調。」
「是嗎?」
「我們鑽研許久,一首都未能完整唱出,三姐何不招他來問問?」
楊玉瑤伸出白嫩的胳膊,將落在地上的道袍拾起,問道:「我嗎?我招他來?」
「聖人忙於修道,總不好我以貴妃之名召見外臣吧?」
「那……明珠,你去玉華觀請薛白來。」
屏風後,明珠似乎有些慌亂愣了一下,萬福道:「是。」
「玉真公主師徒就在我宴上,稱他今日不在玉華觀。」
「不知他去了何處,也許在何處交構諸王?」楊玉瑤道:「我讓人去找,你且回宴上稍待,我馬上便來。」
「好吧。」楊玉環笑道:「三姐也知我喜歡音律,這幾個新詞牌可夠我玩好久。」
詩詞一道從來與音律分不開,樂府詩許多本就是歌,盛唐的詩亦是歌,五言、七言往往都有固定的曲調。
也會有新的調子,因聖人、貴妃都非常喜歡,近年來常有新的教坊樂曲,文人們按這個曲調填詞,便是「詞牌名」三字的意思。
旁人只是依調填詞,但薛白卻是隨手就連著創了好幾首新曲。
外行人不以為然,對於愛好歌曲的人們卻無異於一場盛宴。
宴上,李季蘭小心翼翼地將眼前的杯盞推開些,鋪開彩箋,把腦中忽然浮現的詞句記下來。
聽名家唱了薛白的新詞牌,她已有了許多想法,像是發現了寶藏,這也想拿,那也想拿。
她心想,難怪薛郎說自己寫的戲曲有些過於工整了,只有聽過這些富有變化的曲詞,才能寫出《長亭送別》那樣滿口餘香的戲詞來……
「季蘭子,你說薛郎隨手就將這些詞作交給你了?」謝阿蠻忽走過來問道,「真未交代旁的嗎?」
李季蘭再次聽到這問題,點點頭道:「是,薛郎才氣無雙,這般詞句也是如尋常事一般。」
「可怎麼唱?」謝阿蠻有些苦惱,沉吟著喃喃道:「幾首當中,《浣溪沙》是最簡單的,正體雙調四十二字,只與教坊曲稍有不同,其它卻是一首比一首難。」
許合子也過來討論,道:「《蝶戀花》還是簡單的。」
說著,袖子輕拂,再次開口試唱。
「佇倚危樓風細細,望極春愁,黯黯生天際。」
雖只唱了這幾句,天籟般的聲音入耳,李季蘭聽得胳膊上起了疙瘩,心想若讓許合子唱一整齣戲,也不知是何光景?
這就是貴妃的宴席,隨時能聽到名家唱新曲。
「永新找到感覺了嗎?」
隨著這句黃鶯般的聲音,楊玉環轉回了宴上,道:「詞家恐還要許久才來,我們卻可再試著唱一遍。」
「可以試試。」
薛瓊瓊於是在古箏前坐下,素手輕抬,撥絃。她是宮中第一箏手,古箏彈得極好。
樂聲起,許合子再次開口。
謝阿蠻提著裙子,小步趕到堂中,輕盈地舞動起來。
「草色煙光殘照裡,無言誰會憑闌意。」
李騰空看著這一幕,竟是又呆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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