歌唱了一遍又一遍,眾人愈發不安,愈發不知所措。尤其是裴寬,額頭上沁出汗來。
終於。
「聖人至。」
隨著這一聲高喊,眾人連忙起身,只見李隆基頭戴朝天幞頭,穿著飄逸的絳紗袍,踱步而來,望之似是個老神仙。
楊銛偷眼看去,見楊貴妃不在,背脊一涼,頭埋得更低。
「一個個這般沉悶做甚?」李隆基動作舒展自得地坐下,道:「朕邀你們宴飲,你們倒像是犯了錯一般,可有哪個真犯錯了?!」
初時,似是開玩笑的語氣,話到最後一句,陡然聲音一高。
裴寬一個激靈,當先拜倒在地,將一封自罪折高舉起來。
「老臣有罪!」
「裴卿何罪?」
「臣……妄語,請聖人容臣告老。」
「僅是妄語嗎?」
裴寬猶豫著,臉色愈苦,道:「臣還受人慫恿,上表請行榷鹽法,卻不知此法禍國殃民,臣罪大矣。」
李隆基飲了杯酒,笑而不語。
高力士則問道:「裴大夫受何人慫恿?」
「薛白。」
「薛白不過一稚童,何以慫恿得了裴大夫啊?」
「臣不敢隱瞞,臣只識薛白,不知其他,懇請陛下信臣。」
高力士再問道:「不識韓愈?」
裴寬一驚,忙喊道:「臣不識韓愈,此事千真萬確啊!」
「裴大夫這就讓老奴為難了。」高力士笑了笑,往兩邊看了一眼,道:「壽王以為呢?」
突然其來這一句話,李林甫、李亨瞬間臉色一變,身子似乎僵硬了些。
李琩驚訝至極,不知如何是好。
反倒是李娘以目光鼓勵了胞兄之後,直接開口。
「都有何不敢說的?榷鹽法是薛白提的,薛白背後是韓愈指使,至於韓愈背後是誰,朝廷還能查不出來嗎?!」
說著,李娘抬手一指裴寬,盡顯大唐公主的囂張,叱道:「裴寬,伱勾結韓愈,意欲何為?!」
裴寬有苦說不得,再次向聖人拜倒,道:「老臣辜負聖恩,懇請允老臣出家為僧。」
「裴卿此為何意?」
「陛下,老臣少年入仕,在長安縣尉任上覲見陛下;後為陛下括天下田戶、勾當租庸調;調太常寺管禮樂;轉刑部正國法;遷中書省;放為邊帥,採訪河北、鎮守范陽、出關擴邊;入朝執憲臺……老臣這一生,從青春華冠到白首蒼蒼,始終都在侍奉陛下,傾注心力,如今年老力衰,唯有佛法未悟,心願未了。老臣惟請致仕,落髮為僧啊。」
裴寬這輩子,地方官、京官、田官、戶官、法官、省官、部官、邊帥、憲官……功勞卓著。他這份資歷,被別人壓著不能拜相也就罷了,卻被哥奴壓著?
哥奴為相十餘年,他裴寬不能?
尻!尻!尻!
每想到此事,都氣得他整宿整宿地睡不著。但正是如此,他知道一旦失勢,哥奴必要殺他。
此時這一番話,正是這憤怒、委屈、恐懼、不滿、失望、求生,各種情緒混在一起,裴寬話到後來,老淚縱橫。
李隆基緩緩站起身來,似有些動容。
「裴寬!」
京兆尹蕭炅當即起身,指著裴寬罵道:「敢指斥乘輿!所言何意?你勞苦功高,聖人委屈你了不成?!你心懷不滿,欲造反耶?!」
「老臣不敢,老臣不敢啊!」
裴寬是真的不擅長說好話,他這種天之驕子,平時用來練習討好別人的機會太少。發洩情緒發洩得習慣了,確實就是連求饒都像是在抱怨。
他心知自己越說越錯,不住地懇求著要出家為僧,結果連這樣,聽在別人耳朵裡都像是在指責聖人無情寡恩。
李娘激動萬分,心想今日弄死裴寬不夠,得把李亨、李琮牽連進去才行。
「裴寬,休在御前抱怨,說你背後何人指使!」
「夠了。」
李隆基終於開口,淡淡道:「今日是宴會,非朝會,都坐回去……但既然都想追究,招‘韓愈’來。」
眾人再次一愣,楊銛、裴寬如墮冰窟,其餘人包括李亨、李林甫在內,俱是大喜。
真有韓愈!
北衙果然揭開了真相。
有宦官引著兩人入殿,遠看身影,一個是薛白,另一個則是長鬚飄然的中年人。
李亨、李林甫皆眯了眼,暗暗點頭,心覺韓愈之風采未讓自己失望。
也就是這樣一個人物,才配在暗中佈局,但此人不被拘禁,還能這般踱步而來,是已入了聖人的眼了嗎?
唯有京兆尹蕭炅驚訝地站了起來。
因他已認出了那個身影……顏真卿!
「都想找韓愈,都打的好算盤,那不且看看韓愈何在。」李隆基忽然爽郎大笑,「都繃著做甚?今日宴上不必歌舞,賞名家書法!」
「久仰顏公大名。」李琮附和著,努力提高宴上氣氛,笑道:「今日終於有幸一見。」
眾人皆笑,笑得很尷尬。
正是在這般氣氛中,顏真卿行禮問道:「請聖人賜題,臣方知該書何物。」
李隆基終於有了興致,飲了酒,朗聲道:「便書……薛白獄中之詩,他的詩、你的字,方可稱為韓愈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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