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以來,他們總是不能徹底擊敗對方。他交構一個,他除一個,於是再交構,再除。他們不停地找出那些不老實的官員,始終保持著一種奇怪的平衡。
唯有聖人,始終高高在上。
卻沒有人想過,中樞就在這種平衡中越來越弱,直到這個平衡被打破。
從禮院出來,元結拉過薛白,低聲道:「我今日見到廣平王了。」
「他不是被禁足了?」
「今日聖人允他到禮院。」
說到這裡,元結沉吟著,道:「廣平王仁孝溫恭,文雅守禮,宇量弘深,可值得投效?」
薛白回過頭看了他一眼,沒答,反而道:「子美兄如何看?」
杜甫醉醺醺地撫著肚皮,道:「只顧著吃喝,沒聽到廣平王說話。」
皇甫冉遂笑了笑,已表明了自己的態度。
薛白此時才道:「次山兄聰明絕頂,道理豈能不知?眼下是摻和儲位的時候?這些年被哥奴迫害的都是哪些人?你說廣平王‘仁孝溫恭’,他為何這般害你?」
元結苦笑,問道:「我是聽有人嘀咕,你與太子同時消失了一柱香時間。」
「有人嘀咕?」
薛白點了點頭,卻沒甚反應。
他該做的佈局都已做了,想必李林甫、李亨的應對也都完成了,剩下的無非就是等著。
夜裡已經宵禁了,但既是東宮喜宴,自有金吾衛持文牒送他們回家。
薛白回到長壽坊家中,卻見客房的窗中亮著燭火。
他推門進去,果然是杜五郎,正坐在榻邊唉聲嘆氣。
「怎麼了?」
「不知如何說。」杜五郎顯得十分苦惱,撓了撓頭,最後道:「我又被達奚娘子抱了……這次,我沒能自重。」
「你碰她了?」
「沒有。但就是,她碰我了,我一個激靈……我……」
「成長了?」
杜五郎一愣,反問道:「我成長了?」
「嗯,這些經歷都會幫助你成長。」
薛白隨口胡說著,主要是沒嘲笑杜五郎,讓他敢於面對這些。
「可是我……」
「正常,你一個少年人面對達奚盈盈那種,已經很了不起了。」
「真的嗎?你為何懂這麼多?」
「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。」薛白沉吟道:「我就是懂得很多,《馬說》並非韓愈先生寫的,是忽然冒進我腦中的,請老師用左手寫的。」
「啊?」杜五郎沒反應過來。
薛白又道:「榷鹽法也不是韓愈先生想的,世上還沒有韓愈。」
「我都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。」
「反正若有人問,你就實話實說,你就從未見過韓愈。」
次日醒來,薛白依舊與平時一樣,四平八穩地在簷下打了八段錦,出了一身汗,與青嵐一起洗漱。
到顏府遞了文帖,得了指點,回來便提筆在院中練習文章書法。
他最近每天寫一卷軸猴子的故事,先把由顏嫣指正過的那捲重新謄寫一遍,準備回頭給楊玉瑤。之後,鋪新卷軸寫後面的。
今日寫到猴子與如來佛祖打賭,能否逃出佛祖的手掌心。
毛筆在硯上蘸了墨,在卷軸上寫下一個楷書,已有些顏體的雄秀風範。
不知何時,杜五郎也走了過來,歪著頭在那看,嘴裡唸唸有詞。
「俺老孫一個筋斗雲翻到天邊,見五根天柱,遂留了個印記,你敢隨我去看看嗎?」
「好個尿精猴子,你何曾離開過我掌心?不妨低頭看看。」
薛白筆尖一轉,有條不紊地再寫了幾字,一個「見」字末筆才勾起,忽聽得外院傳來一陣喝叱。
「薛白何在?!」
杜五郎轉頭看去,正見一隊威武的官兵大步而來,頓覺這畫面好生熟悉。
若沒記錯,眼下這隻怕是第三回了吧?
「你便是薛白?!」
「正是。」
「帶走!」
眼看那為首的將領一揮手,差人帶走薛白。杜五郎盯著那開合的嘴,不由道:「妄稱圖讖,交構東宮,指斥乘輿?」
「哈哈,你倒是很懂。但不妨告訴你,我等乃龍武軍。北衙獄不為人所知,因為能從裡面出來的人就沒幾個。」
薛白從容道:「隨將軍去便是。」
杜五郎還想說話,見他如此淡定,安下心來。
他也不是第一次下獄了,確實感到一次有一次的成長。
腦中又想起了達奚盈盈,和另一個瘦小的身影,讓他好生苦惱。
卻聽有人趕來道:「沒在昇平坊找到杜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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