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林甫沉思至此,眼中忽然精光大綻,喝道:「召王鉷、羅希奭到偃月堂,快!」
這句話一齣,堂中所有人登時紛紛打了一個寒顫,都知道,右相又要再除一個政敵了。
御史臺。
官廨中,裴寬正在凝神看著一份卷宗,目露警惕。
這是王鉷今日親自送來的。
藉著這個機會,裴寬還試探了一下王鉷對覆試名單的態度,發現若要辦成薛白的要求讓三人都及第,幾乎是與王鉷宣戰,只怕代價不小。
他聽兒子分析了榷鹽法的利弊,態度再次猶疑起來,遂使人暗中問了東宮一句,「聽聞哥奴欲除我?」
得到的回答是「無慮,勿受挑唆」。
於是裴寬心裡又有僥倖,考慮是否薛白是詐他的。
他從來不是殺伐決斷的性子,否則也不會一紙詔書就被召入朝中當個虛職。
此時,更讓他為難的卻是手裡這份卷宗。
卷宗內容很簡單,一個名叫曹鑑的郎將醉闖民宅、姦淫婦人,且殺了人家一家四口,證據確鑿。
而就在裴寬桌案的另一邊擺著一個匣子,匣子裡裝滿了五百兩黃金,乃是裴寬的族人裴敦復趁他不注意放在這的。
裴敦復官任河南尹,曹鑑便是其部下。
裴寬思慮著,在卷宗上寫下判文,最後落了一個「斬」字,招過人,將宗捲上報。
他親自捧著那匣黃金往裴敦復的住所去。
裴敦復卻不在宅中,其妻子倒是認識裴寬這位族兄,據實相告丈夫出門時的詳情。
「是一個羅御史突然登門,邀郎君到相府去了。」
裴寬早有不好的預感,聽得這話心裡一驚,手中那沉重的木匣掉落在地。
「嘭。」
木匣碎裂,耀眼的金錠砸得滿地都是。
就像預示著裴家這顯赫高門的命運。
裴諝腳步匆匆回到家中。
他是被從京兆府忽然喚回的,一進堂便見裴寬面無血色地坐在那。
「阿爺,出事了?」
「哥奴要動手了。」裴寬強自鎮定,述說著今日之事,道:「曹鑑的案子,我絕不能循私。但哥奴把裴敦復帶到右相府又是何意?借他之手除我。」
「裴敦復手中,可有阿爺的罪證?」
「不算罪證。」裴寬搖了搖頭,「我在范陽時麾下有一名愛將,名為史思明,他曾任互市牙郎,凡大掠奚人、契丹降部,婦孺皆經他手出賣,諸將分利,裴敦復亦有一成。」
「此事軍中常有。反而是裴敦覆在河南做得更過份,聽說他被海寇擊敗,反而殺良冒功,佯稱大勝,我早勸阿爺與他劃清。」
裴寬道:「但他手上有能讓聖人猜忌我的物件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我有抱怨哥奴的書信予他。」
「阿爺是抱怨哥奴,還是聖人?」
裴寬皺眉,一時也說不好當時是抱怨了誰。
見此情形,裴諝駭得臉色煞白。
父子二人驚疑良久,裴諝問道:「阿爺,這幾日,薛白可有來找你?」
「沒有。那日聽你所言,我亦覺得榷鹽之事難辦,想必他們是想要提條件,可一直沒等到他來。」
裴諝皺眉思索,喃喃道:「不對,哥奴為何這麼快就找裴敦復?」
「何意?」
「阿爺是接受賄賂還是秉公執法,他原本該待結果出來才是,為何這般沉不住氣?」
「為何?」
「會不會是……慶敘別業人多嘴雜,哥奴知道薛白與阿爺接觸了,他急了?」
「何以見得?」
裴諝踱了幾步,喃喃道:「京兆府六曹,以法曹吉溫最是權焰炙熱,但我前陣子聽說吉溫是因薛白而被貶,當時只以為薛白是虢國夫人一面首而已,如今看來,哥奴很忌憚他啊……應該說,哥奴非常忌憚楊銛插手稅賦,奪了他的相位。」
裴寬道:「哥奴當然怕,他若丟了相位,且看有多少仇家迫不及待撲上去。」
「阿爺,事到如今,與楊銛共推榷鹽法。」裴諝終於下了決心,擲地有聲道:「既要做,阿爺便代了哥奴的相位,整頓吏治,變亂政為良政,成一代名相功業。」
「可?」
「可!」
裴寬穩住心神,終於有了豁出生死的態度。
如此,他再仔細一想,到時自己帶頭交出隱匿的鹽稅、逃戶的租庸調,鼓勵讓河東世族做出利益讓步,聖人則用自己代李林甫為相,這是最好的結果。
重要的不是鹽稅上那一點錢財,而是能使社稷時局穩定下來。
這本就是他這個范陽節度使入朝的最大意義,聖人敲打他,逼他妥協,用他拉攏河東。
「薛白背後有高人啊……」
時近傍晚。
薛白從馬背上取下一大包藥材,揹著走進玉真觀。
李騰空從丹爐房出來,站在臺階上看著他,沒忍住笑了出來。
「嗯?」
「笑你堂堂薛郎君,這般哼哧哼哧搬藥。」
「因你們玉真觀不讓我的兩個護衛進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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