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太難了。」
掃祭之後,眾人便往裴家的慶敘別業。
薛白隨顏真卿查案時來過這裡一次,今日再來,見了裴家的馬車,才更能體會到聞喜裴氏的門第顯赫。
裴寬有兄弟八人,全是進士、明經及第,擔任地方大員。他們在洛陽的宅院連成一片,子弟上百人,皆有才幹。
根據杜妗給薛白打聽的情報,說「河東皆希冀裴寬拜相」,意思是,裴寬在范陽節度使任上功勞甚高,連北方夷狄都感激其恩澤。聖人忌憚他威望,將他調回朝,這可以理解,但不拜相卻已引得許多人不滿了。
河東望族的代表,熬到這等名望、資歷,以邊帥身份入朝卻不拜相,根本不是他一人丟臉的問題。
在薛白看來,被架到這地步,裴寬想退讓都不可能……
正是有這樣的分析,他今日來,最想見的就是裴寬。
「今日寒食節,中午便以冷食招待諸位了。」
「裴公太多禮了。」
「我為裴公引見,這是犬子杜謄,這是犬子的好友薛白,我亦視若子侄。」
「哈哈哈,老夫與薛小郎子見過,還看過他的行卷,詩文寫得好啊。」
「阿郎,盧家也到了……」
莊園前堂眾人說著話,盧豐娘則帶著女眷往後院,笑呵呵地小聲提點了裴、盧兩家的小娘子。
裴六娘、盧四娘聽得都有些臉紅,但還是依言往前堂相看。
她們恰是大唐女子適婚的年紀,長得其實都是十分漂亮。若非要挑些缺陷,裴六娘脖子略有些前傾,盧四娘門牙縫大了些。
登上小閣樓,站在珠簾邊,恰能一清二楚地看到前堂。
「那兩個便是了。」
裴六娘才登樓便被一個身影吸引了目光,再順著婢女指的方向看去,不由眼睛一亮,又喜又羞道:「那便是杜家五郎嗎?我聽阿孃說過他許多事蹟,奔走救父、經營酒樓、入學太學、維護科場,真是英姿少年。」
她身邊的婢女也是欣喜,問道:「六娘可滿意?」
「嗯。」裴六娘當即低下頭羞澀地應了一聲。
「四娘可滿意?」
「嗯。」
盧四娘也是低頭應道。
此時主母婦人們才登上閣樓,笑問道:「可看到他們了啊?」
「娘子,都相看過了,六娘說滿意的。」
裴六娘再看盧豐娘,態度便有了變化;盧四娘也是偷偷打量著柳湘君。
這皆大歡喜的場景卻並未持續多久。
當盧四娘小聲說了一句「薛郎比我想像中還要俊俏」,裴六娘愕然了一下,看向那位她以為的「薛郎君」,只覺那張臉即使稱為福態、可愛,該不會稱為俊俏。
「四娘,你不會搞錯了嗎?」
「我怎麼會搞錯?我姑母家的五哥我還不認得嗎?沒想到你一看就滿意,他人是很好的……」
裴六娘當即就哭出來。
好在她也沒難過多久,沒多久,盧四孃的阿孃便趕到了,拉著女兒便走。
「誰讓你來相看的?你阿爺都說了那是虢國夫人的面首,還堂姑母,卻將人往火坑裡推……」
「我?」盧豐娘惱道:「御宴之後,是誰先跑來與我說的?」
一對姑嫂才吵了兩句,盧四娘已大哭出來。
裴六娘計上心來,忙哭喊道:「嗚嗚,盧家妹妹不嫁,我也不嫁了!」
「誰說我不嫁了?我就要嫁,我偏要嫁,嗚嗚……」
薛白已離開了前堂,由僕從引著去解手,出來時,卻在儀門處巧遇了裴寬。
「裴公。」
「吃杯冷茶如何?」裴寬負手笑問道。
薛白應道:「不敢請耳,固所願也。」
老少兩人頗有默契地往一旁的院子裡坐下。
裴寬緩緩道:「老夫聽聞,你還有一位老師,名叫韓愈?」
薛白笑應道:「我以為裴公想知道一些更有用的事。」
裴寬未料到他有這般直率,沉吟半晌,問道:「你小小年紀,摻和太多事了……」
「鬥倒李林甫的時機已到。」薛白不等他繼續試探,單刀直入,「我在眾目睽睽下揭露漕運之事,聖人未怪罪我,反而留我侍牌,賜下厚賞,為何?」
裴寬笑了,道:「乳臭未乾。」
「因聖人已不滿哥奴,開邊建功、擴華清宮,所需錢財巨大,然哥奴貪墨成性,聖人已起疑心。此事,我已告訴東宮,裴公可知?」
薛白料定了李亨不會告訴裴寬這些。
李亨是個當兒子的,萬事可隱忍,不可能因薛白挑唆而主動去找李林甫麻煩。尤其是,薛白給房琯出的兩稅法的主意,根本是用不了的。
但裴寬不一樣,一旦得知李林甫的破綻,必會出手。
偏偏裴寬與東宮親近,到時聖人又要以為是東宮主使。
果然。
裴寬捻著長鬚沉吟起來,故意喃喃道:「怪不得……房琯近日在謀‘監修華清宮’的差遣。」
「我告訴他的。」薛白道:「他沒告訴裴公?」
「你這豎子。」裴寬還在試圖主導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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