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請帖

「我們方才死在一起了才好。」

「不用總這麼不安。」薛白輕撫著她滿是汗水的細軟腰肢,「不會死的。」

「往後你會拋掉我嗎?」杜妗忽然問道,顯得柔軟了許多。

薛白看向她的眼睛。

他想到與她初見時說的,東宮若再捨棄身邊人對人心很不利,這是他們的共識,也是共同的底線。

此後,兩人走到現在這一步,既有慾望與利益使然,亦有出生入死的情義。

薛白雖不是道德君子,卻也有自己的原則,否則昨日就不會冒險拿出血狀了。與東宮那種一點風險不願意擔就棄子的做法倒沒什麼好比的。

他忽然在思考,若自己是太子會如何做?

想來,終究沒辦法做到李亨的隱忍。只能盡力做得比李瑛好點罷了,既然都披甲提兵進宮了,都不懂有何好猶豫的,無非一死而已。

這般說來,權術一道他其實修為還是低的。當然,權術修得太高也未必好。

彼此間不必多說,杜妗已看懂了他,溫柔地貼上前,道:「嗯,本想讓伱多休息休息。」

「睡飽了。」

「其實春闈之事,我覺得你不必為旁人冒險。」

「我倒覺得摸清了一點聖人的脾氣,還蠻好相處的,只要不與東宮走得太近就好。這方面還是哥奴有手段,出手就想把我與東宮綁在一起。」

「這點李亨也知曉,經此一事,他勢必要故作大方,與你親近,綁你下水,讓世人以為你與他一黨。」

薛白沉吟道:「不怕,他若來綁我,我便把他的人綁過來。」

杜妗聽了不太高興,壓在薛白身上抵死了他,道:「我早是你的人了……」

入夜,李靜忠捧著一套新衣走過長廊。

「殿下,婚袍制好了,試試否?」

李亨正在窗邊看月,頭也不回地道:「眼下這時節,婚事宜從簡,這衣袍太奢侈,換。」

當今聖人極奢侈,宮中為楊貴妃裁衣者就有七百人。

而他身為太子,連大婚時也不願穿華衣,這是何等的節儉。

李靜忠小聲提醒道:「只怕張良娣不滿。」

這句話,說的是張良娣,隱隱指的卻是聖人。

李亨有意無意地道:「她當然不滿,但婚事已定下,她還能不嫁我這個夫婿嗎?」

「是,天下豈還有旁人配得上張良娣?」李靜忠賠笑道。

儲位亦是一樣道理,聖人換別的兒子就能心安嗎?

壽王?

總之,李靜忠這般安慰了幾句之後,太子的心情稍稍好些了。

「賓客名單給我。」

「殿下這是?」

「當此時節,少邀些人來吧。」

「可殿下好不容易才有的這接近眾臣的機會……」

李靜忠好生懊惱,心想若這般,還不如別讓廣平王去搶那聲望。更可恨的則是薛白,當眾掏出那要命的東西來。

賓客名單早已審了數十遍,仔細考量過的,皆是於東宮往後有大用且可以邀請的。

不想,李亨接過以後,毫不猶豫勾掉了御史大夫裴寬、給事中房琯、右領軍大將軍來瑱、左金吾衛大將軍薛徽等人。

李靜忠湊上前看去,見只剩下宗室以及賈昌、李龜年、公孫大娘這些藝人。

看得他心疼不已,心頭更恨,忍不住道:「殿下,裴冕出了個主意,使人扮作索鬥雞的人,除了薛白……」

話音未了,李亨直接將手裡的筆摔在李靜忠頭上。

「眼下是何時候?為洩怒而殺人,於大事何益?你還敢給我惹麻煩!」

「老奴知罪。」

李靜忠嚇得一個激靈,忙又換了一支新的筆。

李亨執筆,在賓客名單最後方,緩緩寫下了幾個新的名字。

薛白執筆,緩緩寫下了一列字。

「是非只為多開口,煩惱皆因強出頭。」

清晨的陽光鋪在顏宅大堂的桌凳上,宣紙上的字跡看著也算端正。

顏真卿看了一眼,卻是恨鐵不成鋼地搖頭嘆息。

「字寫不好,道理亦記不住。」

「老師今日是先教學生道理,還是先教字?」薛白規規矩矩問道。

一句話,倒是將顏真卿氣得笑了一下。

他放下手中的書卷,在堂中坐下,道:「說說吧,前夜如何?」

「聖人先是問我,受何人利用揭開漕渠案,我答與哥奴有私怨。之後打骨牌,我贏了貴妃與虢國夫人一千貫,全被聖人贏了回去,結果倒輸三百貫,包括我上次贏的八百貫也填進去。我說我沒錢了,聖人賜了我許多貢品,其中有一座價值連城的鈿銅鏡,讓我擺在豐味樓,我覺得聖人很大方……」

顏真卿聽得臉色愁苦,比擔憂薛白時要愁得多。

聖人的大方是出了名的,凡是心情好時,對身邊人一向賞賜無數。

只是這種大方,於家國社稷到底有何益處?

既提到了錢財之事,顏真卿嘆道:「你那兩稅法,房公近日仔細琢磨,認為如今恐怕不是實施的時機……」

可想而知,以聖人現在的心境,根本不可能進行稅法變革。而且,只要這位毫無約束的天子不肯節儉,任何稅法都只會成為剝掠萬民的工具。

房琯提這事,目的在於拉攏薛白,意思是「太子、廣平王以後要實施的,到時會重用你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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