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閉嘴。」
薛白當即噤聲。
他自知瞞不過李隆基,因此說的絕大部分都是實話,矛頭直指李林甫。
今日,東宮跑來搶聲望,他就對付東宮;結果,李林甫顯然已經進了讒言,想把他與東宮綁在一起陷害;他既然知道了,轉頭就對付李林甫。
三者之間沒有盟友,只看誰露出破綻,誰就得被捅一刀。
當然,薛白還不配與他們相提並論,他只是兩塊巨石間的一株小草。
總之當著高力士的面,他只能把髒水往李林甫頭上潑才能存活。
氣氛安靜,高力士低下頭,退回了聖人身後,低聲道:「聖人,查清了。」
意思是,他傾向於相信薛白給出的這個可能——
李林甫故意不把事情辦好,留了一封血狀給激憤的諸生,提前讓東宮知道右相服軟了,使東宮來搶聲望,之後再到聖人面前來痛哭,利用聖人的怒火以謀私。
當年,武惠妃就是用的這一手段,哄著聖人殺了三個兒子。
至於李林甫謀什麼私?
韋堅案涉及的財物,真的全到禁苑裡了嗎?
聖人從不過問此事,李林甫肆意牽連,真就沒有私心嗎?
今日先跑來告狀,豈非是利用聖人的情緒給東宮下眼藥,殺薛白以洩私怨?
「三郎當殿坐,看唱得寶歌。」
李隆基忽然開口唱了一句,語氣裡微微有些譏意。
這首《得寶歌》是韋堅開通漕渠,船隻駛到望春樓下時唱的。
當時寶物是多,琳琅滿目。想到這裡,薛白所言至少有一點是對的……李隆基覺得自己沒花費掉那許多錢財。
那賬目繁浩冗雜,他從來沒有仔細核對過,可見李林甫大興冤獄,不肯了結韋堅案,確實有私心。
李隆基天生就是聖明之君,沒有人能瞞得過他。
涉及到這一樁樁事裡的所有人,李亨畏畏縮縮,又覬覦帝位;李俶年少輕狂、自作聰明;李林甫表面忠誠、實藏私心;薛白城府深沉、賣直邀名……沒意思,想到國事都覺得骯髒。
這些人都貪他的權,都髒。
「提醒提醒這豎子。」李隆基意興闌珊,淡淡道。
高力士遂沉聲道:「薛白,你既然知道自己被利用了。出宮之後,當告訴諸生,國事複雜,不可以偏概全……」
「是,一定平息諸生。」
薛白知道自己這次是活下來了。
只是不知道韋堅案、江淮的三年租庸調要如何處置。這種事,李隆基卻是不會與他說的。
可惜郝昌元拼了命到京城告御狀,告來告去,至死都不知他們那些貢賦都交到了誰的手上。
果然是,三郎當殿坐,看唱得寶歌……
「打骨牌了。」
遠處,楊家姐妹換好了衣服,款款而來。李隆基爽朗而笑,起身往牌桌走去,指了指薛白,招呼他上前。
「往後莫讓朕再聽到你妄議國事。」
「回聖人,我願科舉入仕,為國盡忠。」
「國事與隨侍,你只能選一個。」李隆基坐到牌桌上,心情又好起來,「朕身為一國之君,豈可與治國之臣打牌?」
這正是顏真卿說的,狎臣與文臣不能兼得。
薛白道:「我若入仕,便不能再隨侍聖人打骨牌了?」
「你可知李白?連他那樣的才情,朕都未曾破例,賜金放還了。」提到此事,李隆基有些得意,認為天子就該如此。
「我得入仕。」薛白猶豫著是否坐到桌牌前,「那……」
李隆基大笑,招招手讓他坐下。
「還早,往後再談。」
晨鼓聲響,丹鳳門外,杜五郎打了個哈欠。
「郝昌元的供詞,我最清楚,聖人為何還不召我進去?」
「這是大案。」元結道:「須問詢之官員眾多,暫時顧不到你我的證詞。」
又等了一會,宮門緩緩開啟,卻見薛白又是與虢國夫人一道出來的。
他們當即迎了上去。
「如何?!」
「別急,這是大案,容聖人考慮。」
「你一整夜待在大明宮中,有何結果?」
「打骨牌,聖人給了很多賞賜。」
「可韋堅案……」
「回去再說。」薛白拍了拍杜五郎。
他沒有去虢國夫人府,而是與他們一起轉回國子監。
在號舍落坐之後,他沉吟著,問道:「你們想聽真話?」
「想。」
薛白遂不再瞞著他這四個朋黨,實話實說。
「這樁案子之所以結不了,因為增收的租庸調、折色、腳錢,漕渠運來的錢財,最後都落入了聖人的庫藏裡,有人要追問,就得治罪。李林甫得到聖人的充分支援,至死不會結案……」
幾個年輕人都聽得愕然。
杜甫揪著鬍子,目露失望;皇甫冉眼神閃動,看向薛白若有所思;杜五郎則是沒有聽太懂,還有些茫然。
元結下意識警惕地看了看窗外,問道:「何意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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