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御狀

楊釗原本還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,此時臉色已陰沉下來,以驚疑不定的目光看向白帛背面乾涸的血字。

他一直知道這血狀在薛白手裡,本以為薛白最多就是陪聖人打骨牌時偷偷呈上去,卻從未想過會是這般當眾拿出來。

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?必須儘快向右相當面解釋清楚。

想到此處,楊釗當即轉身而走。

而人群洶湧,都在朝御史臺擠來。

黃淮沿岸的鄉貢遠不止數十人,楊釗殺不完,無非是將開春以來在長安串聯、準備帶頭挑事的數十人拿了,此時卻換成了春闈五子帶頭。

楊釗擠出人群,拐入皇城承天門大街,回頭看去,只見御史臺如同沸騰了一般。

這樁大案,蓋不住了。

「牢獄充溢,徵剝逋負,延及鄰伍,裸屍公府,無止無休!」

「韋堅案牽扯無辜者無數,天下人心惶惶。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,方使布衣無一人及第。懇請廣平王作主,了結此案,為蒙冤者申張!」

「請廣平王作主!」

「請廣平王作主!」

在眾目睽睽的期待中,年輕的皇孫避無可避,終於是伸手,接過了那封血狀。

這是他作為李氏子孫的擔當。

白帛入手,李俶反而一掃猶豫,面露堅毅之色。

他看向薛白,本以為會得到一個崇敬的眼神,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沉。

平康坊,金吾衛正在靜街。

楊釗猜想右相是要出行了,該是想入宮面聖,趕緊去報有十萬火急之事求見。

這次,李林甫平時圍繞在身邊的一群美婢都散了,只留下最心腹的四個女使守衛。

「右相,我真是見鬼了,燒了一封血狀,不知薛白從何處竟又找出一封,正在逼廣平王插手此案!」

說話間,楊釗已拜倒在地,擦著額頭上的汗珠。

他反應最快,第一個趕來。

「什麼?」李林甫果然還未得到訊息,沉聲道:「薛白為何如此?」

楊釗只管此事對自己的影響,此時才開始思考東宮、右相、薛白在其中的利弊,一時也有些迷茫。

他懶得細想,心知自己給右相拋磚引玉就夠了。

「是啊,當眾翻出江淮漕渠的賬,薛白這也是在找死啊……莫非他是惱怒東宮爭他的聲望,乾脆同歸於盡?」

「蠢才。」

李林甫果然叱罵,眼中精光閃動,思量著。

可想來想去,此事對薛白而言無非是添些聲望,風險卻極大,根本就不值當的,總不可能真心想平息冤獄。

那還真是寧死也要坑害東宮了?

「右相,下官該死,沒能辦妥差事……」

楊釗等了一會,不見李林甫說話,心中惶恐。

然而,他偷眼瞧去,卻發現右相併沒有預想中那麼生氣,這就太怪了,他分明還看到地上有瓷器的碎片。

何況「野無遺賢」一事,右相費大力氣為的就是不讓草野之人妄議,此時所有事都辦砸了,竟然不怒?

再想到李林甫「口蜜腹劍」的名聲,楊釗登時一頓膽寒。

「也好。」

李林甫終於嘆息一聲,起身,任女使替他將官服整理好,準備面聖。

梨園中依舊是仙庭景象。

李隆基才起身,歌舞已經準備妥當了。

樂師們撥弄著鼓笛,一百名舞師已經妝扮妥當,她們紅羅抹額,穿的是白胯、綠衫,錦帶纏了半臂,偏露著肩,鮮服靚妝,美不勝收。

今日唱的是江南的曲子……

「聖人,右相到了。」

「召。」

李隆基眼神中閃過不悅之色,且停了歌舞,讓妃嬪們走遠,獨坐在那聽著高力士訴說今日的新鮮事。

過了一會,李林甫到了。

「臣請聖人春安。」

今日見禮時他卻不見李隆基臉上的笑意,態度淡淡的。

「右相近日常常覲見,國事可處置妥當了?」

「臣有罪。」李林甫當即惶恐,「臣犯了疏忽……」

他偷眼看去,只見宮娥端著玉盤過來擺在李隆基面前,一瞥間認出兩個菜,孜然魚包羊肉、同心生結脯。

那魚包羊肉是豐味樓最新的菜品,以小鯽魚斬頭去尾,去除內臟,剔掉魚刺,以孜然烤制,羊肉則在鐵鍋煎熟,捲入魚肚……坊間只有傳聞,沒想到聖人已經吃上了。

可見,薛白的聖眷太濃。

「臣確實授意王鉷嚴加審查春闈舉子,落黜了許多布衣舉子。以至於諸生不滿,朝野沸騰,長安近日生亂,是臣沒有處置好。」

李隆基動作瀟灑地夾了一塊魚包羊肉吃了,雖未發怒,卻繼續晾著李林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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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