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在旁人眼裡,很容易誤認為這位聖人還不知李適之因交構東宮之罪被查辦之事。
薛白轉念一想,明白過來,李隆基心裡明白李適之沒有謀反,不過是借李林甫之手,將這個聲望太高、親近東宮的宗室貶出長安。
在李隆基眼裡,並不認為這是在迫害,或許還覺得大唐朝堂風和日麗。旁人的任何委屈,都是為天子威望穩固而應該付出的。
「聖人,大理寺捉拿元結、杜甫等人,乃因他們與李適之勾結,證據確鑿。」李林甫逮著了時機,作出瞭解釋,「有官吏急躁了些,誤將薛白牽扯其中。」
他進宮為的便是坐實這樁案子,不讓薛白以饞言保住帶頭的舉子。
而一個「誤」字,他已退讓了一步,表示與薛白井水不犯河水。
不想,薛白竟是針鋒相對,道:「右相、大理寺豈能有錯?我一定是李適之的同黨。」
「豎子無狀,在聖人面前也敢陰陽怪氣。」
「右相使人捉我,我認罪了,右相又說我陰陽怪氣,這天下道理全讓右相說了不成。」薛白語氣不善,牌卻打得很快。
李林甫注意著語氣,道:「有官吏犯了點過錯,伱便要得理不饒人嗎?」
「那就是說我們是冤枉的,原來韋堅案中確實有人是冤枉的。」
薛白為的就是說這一句話。
他知李林甫的倚仗是什麼——李隆基對東宮的猜忌。
把持科場、排除異己,李林甫但凡是在削弱東宮,李隆基都會放任,所以三千舉子即使喊破了天,也能以「交構東宮」的罪名壓下去。
但薛白就是要李隆基親眼看看,這其中有多少私心。
李林甫一愣,偷眼瞥去,只見聖人云淡風輕地打了一張牌,卻明顯聽到這句話了。
他忽然後悔到御前與薛白爭辯。
哪怕辯贏了,聖人也會覺得是他沒把國事處理妥當,結果還是他輸。
果然。
薛白步步相逼,道:「原來右相早知杜甫與李適之勾結,知曉今科布衣舉子全都是韋堅同黨,不知其中是否有冤枉者?」
「信口雌黃,今科取士公平。有如此結果,乃因大唐盛世,人無匿才,野無遺賢。」
「右相方才還唱遺賢的詩。」
「夠了。」李隆基終於出言喝止了薛白,「小小年紀,妄議國事,你可知罪?」
「聖人恕罪,我沒想妄議國事,只是擔心明年春闈這些人才與我搶名次。」
「朕不想聽這些。」
薛白當即噤聲,認真打牌,反正李林甫說野無遺賢,他就說怕遺賢搶名次,比誰更真心。
李林甫更是心中一凜,知聖人教訓的雖是薛白,實則已對他不滿。
他本以為薛白是想自保,那他可在聖人面前與薛白息事寧人,平息事勢。
但此時他卻忽然發現,不打算罷休的人竟是薛白,這小子居然想反擊右相府,今夜這些話全是讒言,動搖聖人對他的信任……
大理寺獄。
楊釗趁夜而來,親自在火把的照耀下翻找著一堆衣物。
「都在這裡了?」
「是,那五人離開獄房時,小人盯著他們換了衣服,沒見他們藏了任何東西。」
楊釗皺眉,既然在牢裡沒搜出血狀,那定是薛白、杜謄在到李適之別宅之前就放到別的地方了。
很可能是豐味樓。
反正薛白今夜不會把血狀交給聖人。
「國舅。」楊光翽湊上前問道:「元結還在大明宮前,是否拿下?」
「羅希奭都不出頭,我們出什麼頭?」
楊釗沉思著,道:「不管,其實那封血狀沒用……你得替聖人想,那豈是狀紙,那是江淮百姓來討要三年租庸調的債書,聖人看到會高興嗎?」
「國舅英明,這連右相都沒想到啊!」
楊釗得意一笑,自覺進益良多,道:「薛白不敢拿出那血狀的。此事到此為止,趁夜把那些人的屍體燒了,一乾二淨。」
李靜忠從袖子裡掏出一封判文,遞在李亨面前。
「殿下,房公悄悄送來的。」
李亨展開一看,挑眉道:「好字……長安縣尉顏真卿?」
「是,房公說,洩題案顏真卿已查明瞭,案情清晰,證據不難拿。又說東宮可以此為由,為舉子們爭一個覆試。」
「你說呢?」
「索鬥雞正等著挑殿下的把柄。」李靜忠搖頭不已,尖聲道:「此時若出頭,真要讓索鬥雞汙衊殿下與李適之合謀,挑唆舉子鬧事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
李亨根本沒有猶豫,直接把判文放到燭火上燒了。
火苗迅速吞噬了那端麗的八分楷書與顏真卿花費心血查明的案情。
「東宮不出手,就是對他們最大的保護。」李亨喃喃著,再次這般說了一句。
李靜忠低聲道:「聽說,索鬥雞捉捕元結,以及幾個帶頭鬧事的舉子,此案應該就此了結了。我們與李適之往來痕跡業已銷燬,這次,依舊讓索鬥雞拿不到東宮半點把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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