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申告

他嘆了一口氣,問道:「你們都吃過了嗎?」

張通儒雖然寒酸,看眼色卻很厲害,忙高聲道:「諸君請聽杜兄安排,吃飽了才有力氣議論。」

杜五郎無奈,只好掏出荷包,讓人到對街的酒樓買能供十六人吃的胡餅。

眼看這些大部分都是布衣鄉貢,他只好與生徒們商量,從號舍裡拿出被褥,鋪在論堂裡歇一夜。他不會別的,照顧人卻還可以。

熱騰騰的胡餅送來,鄉貢們早已飢腸轆轆,狼吞虎嚥。

張通儒嚼著胡餅,幾粒碎屑掉落在地上,馬上用手一抹,沾起來塞嘴裡吃了。

杜五郎遂將自己的另一塊胡餅遞過去,張通儒連忙賠笑著接了。

「讓杜兄見笑了。科舉花費太大,我在勝業坊給人抄經,勉強餬口,尋常買紙墨都難,家中老母妻兒多年未曾來信,不知餓死沒有。唉,今科又落第,只好沿路乞討還家……」

有生徒譏笑道:「哪怕伱中第了又能如何?吏部銓選還要打點,拿得出嗎?不如早些還家,還寄望覆試?」

張通儒看著怯懦,骨子裡卻有些頑固,否則也不會一考就是十年,更不會在酒樓裡與嚴莊爭論了,賠笑道:「若是技不如人便罷了,但今科總得有說法……聽說有人洩題,楊護才能寫出那樣的文章。」

「真的?」

「真的。」有鄉貢應道:「有個舉子先前便替人寫了一篇《罔兩賦》,一齣題就喊不對,被拖出去了。」

「我卻聽說是那人作弊才被拖出去,太激動,心竭而亡了。」

「我親耳聽到他喊‘我寫過這賦,洩題了!’」

「若是我,定不會喊,再寫一篇以求及第不好嗎?」

「你們真是大驚小怪,洩題難道見少了?遠的不說,天寶二載春闈,因當時李林甫倚重張倚,考官乃將張倚之子張奭點為狀頭,天下譁然,聖人只好於花萼樓覆試。你們猜如何,張奭竟是一字不識,手持白紙交卷,時人稱為‘拽白狀元’。」

「對,至少要聖人覆試!」

舉子們的怒氣再次被點燃起來,一次兩次他們可以忍,但他們已忍了太久了。

「對,我要見聖人。」一個二十餘歲的瘦削青年站起身來,團團拱手,道:「諸君,我是江淮鄉貢郝昌元。我來長安,不是為了及第,而是為鄉人申冤。」

杜五郎一愣,抬起頭看去,見這郝昌元的氣質與別的鄉貢都不同,當即認真聽他說。

「天寶初,韋堅任淮南租庸轉運處置使,要求各個州縣徵收三年租庸調,疏浚黃河、重築漕渠,好不容易,漕渠通了,漕糧多往年十倍不止,但鄉人們還不及歡呼,韋堅卻謀反落罪,該免的租庸調沒有免,反而還要查韋堅的同黨。」

「我們交了血汗錢,每年五個月服力役,為朝廷開鑿漕渠,等來的卻不是免租庸調,而是朝廷的御史。御史抵達前,先派執事傳令備馬,當晚,縣令就嚇得服毒自盡了,但他還是被指為與韋堅同黨,御史到處捕殺漕吏、船伕,拉到縣衙杖死。」

「鄉人死了近半,新來的縣令不敢為我們作主,朝廷又設採訪使、和糴使,收糧、收折色,大家是實在沒辦法了,才一錢一錢的湊出盤纏讓我入京申告。」

「我不求能及第,只想能見到聖人。也不敢有別的要求,只申告一件事——泗州睢寧真的沒有韋堅同黨,這案子都查了整整一年了,能否別再查了啊?!」

郝昌元說到最後,大哭出來。

他伸手入懷,掏出一張白色的帛布,上面全是血字。

杜五郎藉著燭光看去,入眼的一列赫然是「自天寶五載,漕吏下獄,牢獄充溢,徵剝逋負,延及鄰伍,裸屍公府,無止無休!」

郝昌元一直往後卷,顯出一個一個的血色指印,恐怕有數百枚。

杜五郎看得驚呼一聲,向後退了兩步。

他腦中浮現的是柳積案時杜家的一幕幕遭遇,下獄、用刑、杖殺、流放,也就是最後杜家有驚無險了,罵一句「被索鬥雞盯上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」就以為過去了。

但在天下各處,還有無數人在被韋堅案牽連而家破人亡。

在這個瞬間,杜五郎在心裡下了決心,他一定要幫郝昌元一把。

他眼珠子轉了轉,卻沒有馬上說話。

直到次日天矇矇亮時,他才拉過郝昌元,低聲道:「我有一個厲害的朋友……」

「杜兄,帶我們去找次山兄吧。」

「不要急,你們且在此等我,不要衝動。」

晨鼓才響,杜五郎獨自出了國子監,驅馬往長壽坊。

薛嶄正帶著兩個弟弟要出門,穿著青衫、揹著書簍,滿臉都是哀愁。

「你六哥呢?」

「六哥不是隨杜阿兄去看榜了嗎?」

「人太擠,他走丟了……你們別問,這不是孩童該知道的。」

「六哥被榜下捉婿了嗎?可他也沒有考今科春闈啊。」

杜五郎撓撓頭,拉馬而走,心想薛白長得也不差,可能也是因風采而被捉婿的,偏在這種關鍵時候……唉,長安真是有太多類似這樣的陋習了。

策馬趕到杜宅,他不敢進去,以免被阿爺關在家中。遂在側門探頭,招過全福。

「薛白有過來嗎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我昨夜未曾回來,爺孃問我了嗎?」

「五郎不是在國子監號舍嗎?」

杜五郎搖頭不已。

他差點就被逼婚了,家中卻是這般反應,實在讓人失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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