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野無遺賢

「我去國子監栓馬,你拿一下。」

杜五郎還未反應過來,手裡已被塞了一大迭彩箋。

「哎,你……」

忽然,鐘鼓齊喧。

「放榜了!」

在眾人的驚呼聲中,只見前方有官吏高舉著一張金榜,貼在了貢院南牆之上。

杜五郎抬頭一看,愣了一下,喃喃道:「這麼短?」

人群如潮水般擠上來,他當即被推搡到了一邊,與路邊一個胖胖的小娘子正對了一眼。

那小娘子上下打量了他,目光落在他手裡的彩箋上,驚訝地瞪大了眼,上前萬福道:「郎君可是中榜了,迎娶奴家可好?」

「什……什麼?」

「阿爺!這有個中榜的小郎君!」

「我……」

不等杜五郎反應過來,一群人當即擁上爭搶,喊道:「你們放開,這是我家郎婿!」

這一片混亂之中,擠到前方的舉子們抬頭看去,卻是個個都驚愣住了。

「怎麼回事?!」

「怎麼回事?」

「常科進士中榜二十三人,制科無一人中榜,怎會如此?」

「發現了嗎?今科中榜者一個布衣都無……」

驚呼聲中,薛白擠過人群,站到了杜甫身旁,抬頭看向進士名單。

孫鎣、包佶、石鎮、李澥、蔣至……很快,他看完了二十三個名字。

狀元是楊護。

沒看到杜甫,沒看到元結、劉長卿、皇甫冉,也沒看到嚴莊、張通儒、平洌。

那些時人認為才望出眾的舉子,一個都沒有中榜。

「走吧。」

杜甫還在發愣,薛白徑直拉過他。

擠出人群已經與元結、杜五郎失散了,好在國子監並不遠,兩人徑直轉回太學館。

「落榜了?」杜甫如失了魂一般,喃喃道:「怎會如此?今科以‘罔兩賦’為題,以‘以道徳希夷’為韻,我這賦寫得下筆如有神……」

「子美兄,成敗乃人生常態,來年再考便是。」

「可我不明白。」

兩人還在說話,國子監裡忽然傳來了呼喊。

「覆試!」

「覆試!」

「覆試!」

起初,還只是一聲兩聲的叫喊,但那聲音迅速開始匯聚,漸漸形成了山呼雷動。

當薛白與杜甫站起身來,已覺得置身於海浪之中。

他們走出號舍,見生徒們都在喊叫著往外趕去。

街道上,原本想要離開的舉子們開始重新匯聚。

有人站到了國子監的院牆上放聲疾呼。

「聖人未臨殿試、哥奴把持科場、王鉷嚴防死守!奸臣為阻斷視聽,今科春闈,天下布衣竟無一人及第!我等甘為立仗馬乎?!諸君,隨我請聖人覆試!」

「覆試!覆試!」

薛白伸手去拉杜甫,卻被杜甫反手拉住,隨著人群往皇城湧去。

前方忽然又是一陣騷動。

「哥奴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,把持科場!更使金吾靜街,欲打殺我等!我等當往永樂坊請左相出面!」

這左相,指的當然不是現在那個只會對李林甫點頭哈腰的陳希烈,而是李適之。

薛白忽然意識到,李適之如今既在長安,只怕這場風波更要被推波助瀾了。

他根本阻止不了這一切,與杜甫一起,隨著人群湧向永樂坊。

滿街都是在喊著「覆試」,群情激憤,已經沒有人能安撫這些舉子了。

「次山在那裡!」

他們終於找到了元結,正站在李適之的府門外。

那硃紅色的大門已經開啟。

李適之面沉如水,負手站在臺階上,正親手執著一個長卷軸。

元結神色激昂,一手執筆、一手執卷,正在奮筆疾書,有一個年輕人站在他身邊,隨著他的字跡高聲念著。

「天寶丁亥春,元子以文辭待制闕下,著《皇謨》三篇、《二風詩》十篇,將欲求於司匭氏,以裨天監……此,亦古之賤士不忘盡臣之分耳,其義有論訂之!」

一眾舉子漸漸安靜下來,聽元結那彷彿檄文一般的詩篇。

這是他們討伐李林甫的檄文。

既然滿朝官員不敢吱聲,那就由他們這些布衣舉子來。

終於。

「賢聖為上兮,必儉約戒身,鑑察化人,所以保福也。如何不思,荒恣是為?上下隔塞,人神怨奰;敖惡無厭,不畏顛墜!」

「聖賢為上兮,必用賢正,黜奸佞之臣,所以長久也。如何反是,以為亂矣?寵邪信惑,近佞好諛;廢嫡立庶,忍為禍謨!」

元結沒有讓他們失望,第一首詩篇就罵了當今聖人。

且他用字用詞毫不隱諱,指責聖人荒淫恣肆、聽信奸佞。「寵邪信惑」四字,筆鋒則直指李林甫。

甚至直接揭開了三庶人案。

「廢嫡立庶,忍為禍謨?!」

這八個字入耳,薛白有些驚訝。

他先是想到元結太沖動了,又想到元結不是沒有隱忍過,但李林甫這次做得確實太過份了,若是這都能忍,這些大唐男兒也就不是大唐男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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