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章 天子庠序

達奚盈盈關切地輕呼一聲,想要上前,卻被止住,遂站在屏風邊上,雙手捏著束帶上系的衣結,千嬌百媚。

她目光卻是偷偷往屏風後一瞥,只見李林甫身邊侍立著四個女使,卻不知是哪個與薛白私通。

「下去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接著說。」

達奚盈盈細說過骨牌與面聖一事,之後說起早些時候與杜五郎推骨牌,打探到的一點小事。

「當時杜謄已聽牌了,卻有人要見他,奴家藉口更衣,悄悄跟過去,只聽得一句很小聲的話,‘便是死了,只要契書在,再找個人來還是薛平昭’。」

「何意?」

「奴家揣測著這意思,薛白未必就真是薛平昭,畢竟過了十年,一個淪為官奴的孩子誰知能否活下來。但他們背後有一股勢力是肯定的,培養出幾個出色的少年,丟出來,以薛鏽之子的名義攪動是非,提醒聖人想起當年的三庶人案……」

李林甫眼中思量愈深。

他聽懂了達奚盈盈在說什麼。

那個幕後主使依舊讓他忌憚,薛白卻可能只是一枚棋子,而不是一個身負血海深仇來報復的遺孤。

「繼續查。」

揮退了達奚盈盈,李林甫回想著今日所得情報,心知貴妃不高興,那聖人便不高興,連他堂堂宰相也得表態,去安撫一下薛白。

他遂招過李岫。

「薛白受傷了,你去探望一番。」

長壽坊,薛宅。

因一度割賣出去又買回來,薛宅的正廳格局頗奇怪。

李岫端坐在那,目光看向薛白胳膊上包紮著的傷口,道:「阿爺聽聞此事亦是震怒,已奏請將吉溫貶至范陽。」

「多謝右相為我出頭,但此事未必是吉法曹所為。」

「不提了,你養傷要緊。」

時隔多日再相見,李岫也感到與薛白疏遠了很多,完全回不到上元節前相處的氣氛。

此時廳中並無旁人,他略略沉吟,道:「你我之間,可否開誠佈公談一談?」

「好。」

「你可是薛平昭?」

薛白道:「我確是不記得身世了,能保證的是,只要右相府對我沒惡意,我心中便無仇怨。這話已說過許多次,事情有時便是如此簡單。」

李岫敷衍地微微一笑。

既然薛白依舊不肯坦誠相待,他便也沒有多留的必要了,只是起身時又想起了十七娘的殷切交代,他遂停下腳步。

「你若能誠實告訴我,也許……右相府還能再給你個機會迎娶十七娘。」

「方才說了,開誠佈公,我說的都是實話。」

李岫見他如此冥頑不靈,轉過自哂笑了一下,再也沒有回頭。

薛白低頭整理了一下肩膀的繃帶,想起了那個自稱「宗小仙」的女子。

他想到方才也許可以騙婚,但著實沒有必要,往後要每日在李林甫這種氣量狹小的人面前彌補謊言,右相府的扶持沒有多少,往後的反噬卻極大。

但卻也記得,那小姑娘說過一句「你欠我一個人情」。

那日若沒有她提醒,薛白被關到大理寺,若是先供出一些東宮的罪證,或也有辦法脫身。但三木之下要受多少苦頭卻說不準。

他認這個人情債……

「郎君?」

薛白回過神來,只見青嵐正站在眼前,滿臉都是心疼與關切。

「受了傷坐在這,在想什麼?」

薛白笑了笑,道:「我在想,擺脫了右相府,我們接下來能過得越來越好。」

青嵐聽得有些羞意,心想道,「郎君說‘我們’要一起過呢。」

兩人出了正廳,抬頭看去,只見天開雲霽,晴空萬里,薛白不由舒了一口氣。

過去這段時間,他有時覺得自己像一隻在人的指縫間逃竄的螞蟻,卻還是在心裡不斷告訴自己是參天大樹……如今可以發芽了。

這是萬物復甦的春天。

二月十六日。

這是吉溫貶官外放的日子,他將要去范陽任錄事,長安城沒有人相送,唯有城門處的守卒丟給他幾道冷眼。

回望長安,他只覺自己輸得竟如此慘痛……

薛白則養好了傷,入學國子監,為科舉謀官做準備。

他獻上骨牌時,楊玉瑤問他要向聖人討什麼封賞,他想了很久,最後沒有藉機討官。因為哪怕討了,也只會是狎官,他的志向不是賈昌那樣當個神雞童,這個封賞大可欠著,留待往後出了事保命用。

楊銛近來在慫勇聖人榷鹽一事,倒可讓薛白到幕下做事,之後再舉薦他為官。這個路子輸在一開始官聲就不好,走也是可以走的。

薛白凡事做兩手準備,更希望能走正途為官,一開始看似麻煩些,往後做事卻能容易很多。

若能在今年秋天通過國子監的歲考,明年就有資格應試進士,這段時間卻該補足自己在才學、書法、聲望等等事務上的不足。

國子監在務本坊的西邊,正對皇城的安上城,它佔了足足半坊之地,南北闊三百五十步,東西長四百五十步。

如今天寶六載的春闈將近,各州縣來的貢生許多已抵達,入住務本坊。長街之上,隨處可見打扮文雅的男子,各個年紀都有。

正是結交朋黨的好時候。

「薛白!」

遠遠地,便看到杜五郎在國子監大門處向他招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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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