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策論

薛白見此情景,不再打擾,告辭而去,往縣衙去尋顏真卿。

他想著去找顏真卿,無意中卻先到了顏宅,還真是巧,搖頭笑了笑。

宅院內,少女狡黠一笑,道:「阿孃,剛才那便是阿爺說的那個想拜他為師的厚臉皮薛白了?」

「少年郎溫文爾雅的,到你們父女嘴裡就成了厚臉皮了。起風了,你莫受涼……」

長安縣衙。

官廨中佈置樸素,顏真卿正端坐在桌案後處置公務,眼中有些凝重之色,待薛白進來,他淡淡掃了一眼,道:「字帖在桌案上,且拿去吧。」

「是,這是顏少府讓學生寫的策論,還請過目。」

顏真卿稍稍一瞥,見薛白的書法確實有進步,之前是慘不忍睹,如今算是能入眼的醜了。

「聽說你救了虢國夫人,在她府中養傷十餘日?」

「學生慚愧。」薛白老老實實應了,「學生已搬來長壽坊,往後向顏少府討教就更方便了。」

「咳咳咳。」

顏真卿嗆了水,咳了兩聲,連連擺手,懶得再與薛白多說,凝目看向他的策論。

「國家賦斂之法皆為租庸調,有田方有租,有身方有庸,有戶方有調,而大唐立國已一百二十九年,版籍浸壞,多非其實;田畝兼併,愈演愈烈;賦斂之司隨意徵科,自立色目,新故相仍;貧者丁多無所伏匿,不勝困弊,逃徙棄戶。至此,賦斂之法不變則不通,擬改為兩稅法。各州縣所徵之賦額,先度其數,量出而制入;戶稅則制戶籍之冊,不論主僕,人無丁中,以貧富為差;地稅則租庸雜徭悉廢,以田畝多寡而論……」

策論很長,簡單而言——以戶稅、地稅來代替租庸調,戶大地多者多交,戶寡地少者少交。

其中竟還有許多詳實的賦稅記錄,計算並列舉了從開元十四年到天寶五載這二十年間,分別用租庸調、兩稅法能收到的大概稅額……這是連他這個長安縣尉都無權檢視的帳目。

顏真卿眯起老眼看了很久,眉頭時而微微皺起,時而舒展開,最後微微嘆息。

「你可知這份策論會害死你?」

「學生知曉。」薛白道:「若真以此改革稅制,將損害全天下世家大族之利益。可惜,它害不死我,因為它實行不了。」

官廨中安靜了一會。

顏真卿體會著薛白所說那「可惜」二字,心裡沉甸甸的。

近來,京兆府不停催促,要捉捕逃戶、追繳稅賦,他見得越多,越是深知租庸調早晚得改。

而薛白這份策論,比他所見過的任何稅法都成熟、完善,因此也更危險。

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出自一個少年郎的手筆……顏真卿關心的是,它能不能實行?

聖人必不願大動干戈,然而真沒希望嗎?不見得。

顏真卿思忖良久,深知薛白能拿出這樣一份策論給他看,是出於完全的信任。

必須慎重處置,既保全眼前這個年輕人,又不能辜負其心血。

他開口,卻還要向薛白討要更多的信任。

「你可放心將這份策論交給老夫?」

「學生豈有信不過老師的?」

此時官廨內沒有旁人,顏真卿搖了搖頭,緩緩道:「老夫想將它交給一位至交好友過目,或能讓它有朝一日有施行的可能,你可願意?」

「全憑老師做主。」

顏真卿深深看了薛白一眼。

其後,他點了點頭,鄭重其事地將策論收入懷中。

他話很少,腦中一直在思忖著這稅法改革的利弊,甚至忘了給薛白評價,忘了給出字帖,連公務也不再理會,徑直出了官廨。

此時此刻,看似波瀾不驚的顏真卿其實失態了。

薛白走出長安縣衙,回頭看了一眼楊玉瑤給他的兩個護衛,心想右相府、東宮應該暫時都不會動手除掉自己。

楊慎矜案才結,雙方都是在避風頭的時候,他正可藉此時機把水攪渾。

最好老師能把這篇策論傳閱給清正忠臣,而清正忠臣往往支援東宮,那很可能還能讓東宮也誤以為他背後有勢力的。

李林甫這邊以為他有勢力,反應是忌憚;東宮那邊則必然會是想要吞併他。

那麼,他或許就能在這忌憚與吞併之間存活下來,反過來吞併一些實力。

「切合時弊,也大動干戈。」

房琯放下手中的策論,緩緩道:「這不是清臣的筆跡,何人手筆?」

顏真卿道:「房公先說覺得如何?」

房琯撫著灰白的鬍鬚,笑道:「老夫方才已說過了。」

他時年五十歲,是武周名相房融之子,出身高貴,才學不凡,名重四海,如今官任太子左庶子、給事中,拜相之路已走到了最後幾步。

另外,他是太子的長子廣平王李俶的老師。

面對顏真卿的謹慎,房琯神情鄭重了許多,於是直言不諱道:「聖人必是不願行這一策的,但太子卻很願意。清臣可否讓我將這策論呈於東宮?」

「我先謄寫一遍如何?」顏真卿問道。

房琯笑道:「清臣這是在逼老夫表態啊。」

他明白顏真卿的意思,這兩稅法牽動的利益太廣,如今還得先把提出此策之人保護起來。

「老夫對天起誓。」房琯遂抬手指天,「既獻此人之策,必保此人周全,如何?」

顏真卿這才道:「此事說來話長,房公或許還見過他。上元夜的御宴上,他胡亂拼湊了一首詞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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