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孝子

「薛郎君說的是上元節後一兩日再來登門感謝,說的該是上元三日不宵禁之後的兩日吧?」

「那就是沒來了?」

楊玉瑤登時不高興,招過侍婢,正要喝叱,卻見侍婢拿過一張拜帖。

接過一看,果然是薛白遞的。

她雖不高興,卻覺得他字寫得工整漂亮。

「家中生變,恨誤佳期,瑤娘海函,近日必往賠罪。」

嘴唇一撇,她將拜帖丟在一邊,冷哼道:「莫非嫌我替他找的門第不好,誤了他與相府千金的婚姻。不肯來了。」

「不是呢,奴婢打聽了。薛郎君的阿爺欠下賭債,人被扣了,祖宅也被佔了,薛郎君正在為此事奔走呢。」

「呵。」

楊玉瑤心想,又不是親生父親,薛白有何好奔走的。

但再一轉念,自己給他尋了這樣的家門,著實是失了面子。

「他如今在哪?出了這等事為何不來求我?」

「聽說今日一直在長安縣衙。」

日落時,薛白正與顏真卿一道抵達長安城外一個村莊。

隨行的還有兩個吏員,四人在田地邊翻身下馬,牽馬走過小路。

之所以過來,是因今日長安縣衙召喚了薛靈的債主,準備處理這樁紛爭,薛白還準備了錢財,打算在公堂上還債。

那債主卻推說不在長安,且不再佔長壽坊的宅子。如此,人在萬年縣,顏真卿無權再查,薛白遂主動說要往京兆府去告。

此事在長壽坊鬧得沸沸揚揚,卻一無進展。

顏真卿遂給了薛白字帖,要將他打發,不想這小子得寸進尺,想要拜他為師。

他自是一口回絕,不想薛白頗懂得糾纏,問他能否給個考驗的機會。

顏真卿想到若能將一個攀權附勢、誤入歧途的少年拉回正道也是好事,遂允薛白在身邊考驗。

正好,他今日有些辛苦的公務要辦。

而薛白為此甚至推遲了見楊玉瑤……

「你們村裡,有個叫曲阿大的嗎?!」

昨日下過雨,有農夫正在挖溝排水,縣吏顧文德大步上前,高聲問了一句。

那農夫愣愣的,答不出什麼。

薛白於是也過去,笑著又問了一遍,「老伯,你們村裡可有名叫曲阿大的人?」

農夫害怕地打量了他們,搖了搖頭,好不容易才開了口。

「沒……沒有……」

「還敢說沒有!」顧文德是多年的老吏了,一看他臉色便知是在說謊,喝道:「欠了大唐的錢穀,還敢逃戶,不怕被拿了嗎?」

「我……我……我們是裴家的奴僕,不交租庸調……」

「果然,你也是逃戶之一。」

那老農夫轉身就跑。

顧文德當即便要追,在這泥濘裡卻根本跑不過對方,僅僅跑了幾步,靴子陷在泥裡,拔都拔不出。

遠處的田地上,還有更多農夫紛紛而逃。

顏真卿卻還很平靜,站在那,撫著長鬚久久不動。

「縣尉你看。」顧文德好不容易拔出腳來,抬手一指,道:「他們還敢騙縣尉,說甚‘連一畝的口分田也無’,這裡至少有上千畝。」

「你莫急躁。」顏真卿眼中略有愁色,道:「過去看看。」

他安步當車,邊走邊向薛白問道:「你可知老夫此來是為何事?」

「追逃戶、收租庸調?」

「是啊,京尹換了人,縣令催得緊。」

薛白才知,韓朝宗果然是如其所言貶官外放了。

「老師,學生只能略懂,卻還不太瞭解租庸是什麼?」

「莫喚‘老師’。」顏真卿道:「所謂‘租庸調’,租為田租,庸為力役,調為戶調。丁男二十歲以上,授田百畝,二十畝為永業田,八十畝為口分田,死後還田。每載,田租納粟二石;力役二十日;戶調隨鄉土所產而納,多為絹綿,如絹二丈、麻三斤。」

「不論田地多少,不論貧富,每個丁男交納一樣的租庸調?」

「說了,人均授田百畝。」顏真卿道,「此為高祖武德年間之制。」

薛白一想便明白了,大唐開國快一百三十年,早就不可能人均授田百畝。

他沉吟著,問道:「若沒能分得田地,也要納租庸調?」

顏真卿面露苦色,沒有馬上回答。

一邊的縣吏劉景道:「只要戶籍上記錄授了百畝田,都得交,有些人將田地賣了,交不了租庸調便當了逃戶,京尹又不停來催,這長安縣尉豈是好當的?」

說話前,前方是一個小村莊。

有個氣質不俗的中年男子迎上來,向顏真卿叉手行禮,笑問道:「敢問客來有何貴幹?」

「長安縣尉顏真卿,追逃戶至此。」

「顏少府有禮,小人程五,乃是這慶敘別業的管事。」

「慶敘別業?」

「是,家主乃當朝御史大夫,姓裴,諱寬,曾得聖人親口贊曰‘德比岱雲布,心如晉水清’,豈有窩藏逃戶之理?」

薛白抬眼看去,眼前的農村彷彿世外桃源,更遠處是一座樹木環繞的郊外大宅。

所謂別業,是有田地,有景色,有山有水有人家,一眼望去看不到頭。

「顏少府進來談吧,品些鄉野小菜,天要黑了,留宿一晚如何?」

說話前,程五引著四人向前,穿過村莊,進了郊外的大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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