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神功則走進望火樓,掃視了一眼幾個同袍,嘴裡低聲自語道:「得罪右相,與你還有何好來往的?」
薛白拐進道政坊,走到豐味樓附近,不經意般地掃視了周圍一眼,有個正在看著他的路人轉過臉迴避了他的目光。
此時尚未到開宴時,杜五郎正坐在堂上與幾個掌櫃說話,愁眉苦臉的樣子。
薛白已經很久沒看到他讀書了。
「哎,你怎麼來了?」
「在平康坊辦了些事,路過,來看看你。」
「是吧。」杜五郎道:「我可愁了,今日傍晚原是戶部王中丞訂的宴席,可聽說昨夜謀反的就是他表叔,這宴不知還辦不辦,也不派人來說聲。」
「放心,不影響。」
薛白轉頭一看,見有中年男子踱步入堂,遂道:「你忙你的,給我個雅間。」
「嗯?你不是來看我嗎?」
薛白在雅間中坐了一會。
裴冕推門進來,道:「換個地方談,如何?」
「不。」
薛白抬了抬手,請裴冕坐下,舉起裝了清水的杯子提了一杯,「還未恭喜你的計劃成功了,想必那些案子很快能告一段落。」
「可惜還有些隱患沒除掉。」
「我也是。」薛白道:「我的身份暴露了,李林甫要殺我。否則昨夜東宮就能把你的命給我。」
此事王鉷要不了多久就會知道,他懶得瞞裴冕。
裴冕目光一凝,淡淡道:「你說你手上有兩個人證?這也只能嚇唬得了李靜忠。他們中了鉤吻之毒,已經死了。」
「試探我?不必這麼麻煩,我可以直接告訴你。」
薛白隨手拿出兩個物件,給裴冕看了一眼。
一個是裴冕給老涼的牌符,用來栽贓楊慎矜的,另外還有一張藥方,一看就知道是解鉤吻之毒的。
「人就藏在這酒樓裡?」
「我以為你很聰明。」薛白不動聲色,「你不必太過敵視我們,我們雖不是東宮一系,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卻可以與東宮合作。」
裴冕留意到他說是「我們」,卻不知指的是他與杜家還是與貴妃。
「東宮不需要與人合作,你也不配。」
「我要你辦兩件事。」薛白自說自話,「一是把老涼與姜家兄弟的家眷帶給我。二是,李林甫必定要查我的身世,讓他交給你來查。」
裴冕不由皺眉,不悅道:「我只是一個八品小官,你讓我做這些?」
「現在知道你是八品小官了?蓄養死士時怎就不知道?」
說著,薛白微微將身子前傾,給裴冕壓迫感,又道:「當我不知你是如何慫恿王鉷陷害楊慎矜嗎?王鉷馬上要成為御史中丞,你這功臣必會升為監察御史,不是嗎?」
裴冕眼一閉,驚詫於眼前的少年已有這般敏銳的嗅覺。
就在豐味樓邊的宅院中,達奚盈盈腳步匆匆,趕到偏堂。
一個頹廢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裡,正是李琩。
「阿郎怎來了?」
達奚盈盈嫵媚一笑,往李琩懷裡坐去。
李琩卻是抬手擋了她,嘆道:「在花萼樓熬了整夜,今日是真累了。」
他臉上發黑,確是很疲倦了,經不起這女人廝磨。
「那阿郎是有事才來的。」
「是啊,散了宴還讓娘與楊洄攔著說了大半日。」李琩道:「我需要你幫我查一個人……薛白。」
「薛白?」
「此人或許還名叫薛平昭,這是當時買賣官奴時過賤立契的文書。」
達奚盈盈仔細聽了詳情,包括了薛白在御前認親之事,再細看那文書,她柳眉一皺,問道:「如何沒用手印與衙署信印?」
「李哥奴要走了,你拿抄錄的查吧。」李琩道,「我得走了,你知道十王宅的規矩。」
「奴家送阿郎……」
達奚盈盈目送著李琩的背影,卻是微微嘆了口氣,招過手下管事施仲。
「薛靈這名字,你可有印象?」
「有,小人忘了誰也不會忘他。」施仲搖頭笑道:「一個濫賭鬼,還欠了賭坊不少債。」
「去看看他今日是否有來賭?若來,讓他傾家蕩產。」
說話間,達奚盈盈走上閣樓,向豐味樓看去,見到一個少年郎牽馬離開,讓她想起了這幾年來往過的崔宗之、岑參、劉長卿、崔顥……
天色暗得很快,長安城再次點燃了一盞盞花燈。
薛白走到范陽盧氏的大花燈前時,杜有鄰夫婦已到了,只是盧豐娘臉上微有些尷尬之色。
她堂兄本已帶著女兒到平康坊了,路上卻聽說「那御前寫《青玉案》的薛白向右相提親,被拒絕了」,於是又轉回去了。
倒不是因此不喜這樁婚事,而是眼下不是相看的好時機,范陽盧氏一慣不喜歡引人注目……須知去年韋堅案就是在上元節發生的。
唯獨讓盧豐娘不知如何開口才好。
「薛白,你來了,可吃過了?」
「吃過了,果然這般看這花燈更好看。」薛白看著盧家的那花燈點頭不已,「不虛此行。」
盧豐娘方知他還沒有聽懂她的言下之意,也因此放鬆下來,轉頭向杜有鄰道:「郎君,你也賦首詩吧?」
杜有鄰不耐煩地嘖了一聲,負手沉吟,當即便吟了一首。
「長安星火照元宵,十里花燈盡迢迢。趁月欲看燈下字,老眼忽覺少年遙。」
作者「怪誕的表哥」的其他小說
《終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