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燈火闌珊

高力士眯著眼笑了笑,搖頭,喃喃嘆息了一句。

「宦官就不是食君之的大唐官員了嗎……走吧。」

兩個身影一道走過長廊。

高力士人如其名,高大壯闊,薛白如今走在他身邊還顯得有些瘦弱,若忽略他那淡定的氣質,很容易覺得這是個孩子。

待登上臺階,他們走到了李亨身後。

李亨回過頭來。

高力士攬過薛白的肩,輕輕拍了兩下,彷彿是在提醒著李亨——「殿下,這是老奴在護著的人,還請莫要動他了。」

回想著在那大缸中的苦苦掙扎,這兩下輕拍,於薛白而言有種恍如隔世之感。

三人什麼都沒說,就站在那等著。

許久,也許是聖人小憩了一會終於醒了,高力士先入內,之後召過薛白。

「聖人召薛白覲見,太子請稍候。」

李亨依舊站在那。

他知道,聖人要立不世之功只能用王忠嗣,偏王忠嗣與他交情太深,他若聰明些,早該與王忠嗣劃清界限。

偏他不肯放棄西北這點勢力,因此一齣事聖人就要故意罰他。

可一國儲君豈能連最後一點自保之力都沒有?說句大逆不道的,倘若沒有王忠嗣,一旦有意外,儲君何以鎮住局面?

聖人就一點都不肯考慮這些,永遠只考慮自己一人!

昏君!

李氏社稷的不孝子孫!

心中暗罵很痛快,李亨卻知道,此時薛白只要一句話就能讓他完蛋。

事到如今,只能相信高力士了。

勤政樓中,大殿上重新點起了燭火。

李隆基身邊只有陳玄禮、高力士二人,面前站著薛白。

「現在願意親口告訴朕了?說。」

「回聖人,得從柳積案說起。」

薛白一瞬間做了最後的考慮,他只要說實話就能要了李亨以及東宮成百上千人的命,但他自己也一定會死。

「楊慎矜愛慕杜家長女,幾番被拒,因此故意誆柳積陷害東宮……」

若有選擇,他並不願陷害楊慎衿。

但在天寶年間的朝堂上沒有選擇,楊慎衿任四品高官,身兼財政、吏法之重職,卻沒有配得上其身份的能力手段、沒有兢兢業業的官場覺悟,這就是罪。

就像他早早與李林甫所言,都是吃著民脂民膏到這權場上來賭命的人,該願賭服輸。

「我在柳積宅中找到了證據,卻又被他搶走。他害死柳積,還演了一場英雄救美的戲,救出杜家……」

李隆基默默聽著,心知楊慎矜就是這種人。

那侍妾明珠、婢女春草,還有,郭千里說那個死掉的侍妾韓珠團亦是絕色。

「當時,東宮不肯幫我,我走投無路,只好向右相求助。右相於是讓吉溫調查此事,吉溫召杜家長女問了柳積案之事,懷疑楊慎矜私藏死士,連夜調集了人手去搜查,卻一無所獲。但當晚,卻有人痛殺吉溫家小。而我接回杜家長女之後,還有人殺到吉溫別宅……」

「那夜,他們還曾當街刺殺吉溫,我曾見過幾個死士,因此識得他們,但當時我並不知道這些人與楊慎矜有關。楊慎矜知我愛慕右相千金,在元月初與我說,他可以認我為子,助我娶妻,但要我將豐味樓給他,我當時便答應了。直到在上元夜,我在街上偶遇那些死士,一路追到楊宅,意識到不妥,不敢認他……」

殿中只有薛白在說話。

他還說了楊釗貪了財物、楊慎矜上門納妾、長安城中的流言等等,作為這些事的佐證。

李隆基始終閉目不語,彷彿睡著了一般。

直到薛白說完,安靜了好一會,他才開口道:「還有。」

薛想了想,乾脆坦誠應道:「還有……我應該是官奴出身,我想擺脫來路不明或賤籍的身份,所以拿炒菜獻給虢國夫人,請她為我安排一個身份。後來,我與楊慎矜作了約定了,沒想到虢國夫人還真請人辦了。」

「聖人。」高力士道:「薛靈真丟了一個兒子,正是這般年紀,老奴想來不會錯……請聖人治老奴欺君之罪。」

「我也欺君了,請聖人治罪。」

李隆基終於睜開眼,問道:「幾時了?」

「寅時了。」高力士小聲道:「右相辦了兩個多月沒能辦結的案子,聖人不到一個時辰,問得清清楚楚。」

這點薛白是承認的,只這對話之間,整樁案子除了東宮的那部分,能交代的他全都交代了,比李林甫查出來的還多。

李隆基顯然還未全信,或是懶得查了,故意讓薛白把最重要的秘密說出來以示恭順坦誠。

他揮了揮手,讓薛白退下。

之後,他苦笑著向高力士道:「將軍為太子安排,辛苦了。」

換作旁人,看著李隆基那雙灼灼的眼,此時便要嚇得招架不住。

高力士卻太瞭解他了。

聖人這些年來早失了探究政務的心思,常常喜歡這樣出言相詐,看透人心即可輕易掌控一切。

且他是真的慧眼如炬,臣下是否有所隱瞞,不必細查,十之八九都能被他一眼看出。

「老奴有罪,老奴確實故意讓薛白先向聖人闡明。因老奴知道,楊慎矜收買的隴右老兵或可能與太子有過往來,因他一向心軟,容易被人利用。然太子恭孝,必不敢有逆謀,老奴不願聖人為右相所欺。」

李隆基看了他的眼神,嘆道:「那你就是覺得朕對太子過於狠了。」

「老奴……是這般想的。」高力士說出了實實在在的心裡話,「請聖人重責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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