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跑到殿外探頭一看,薛白不在,許多官員坐在座位上垂頭閉目養神,空著一些座位,該是去更衣了。
由宮娥們行走的樓梯下了樓,往更衣的廡房所在方向看去,人來人往……終於,她不自覺地眼睛一亮,抬起彩袖向他招了招。
「宗小娘子,又見面了。」
真把薛白招到面前了,聽得他的問好,李騰空反倒有些不知所措。
她垂下頭,往長廊拐角的無人處走去。
「你跟我來,我有話與你說。」
薛白見這小姑娘單純青澀卻又嚴肅鄭重彷彿有了不得的大事,微覺好笑,勉為其難跟了過去。
李騰空轉過身來,差點撞在薛白懷裡,連忙退了幾步。
「那個……我有個閨中好友,託我問你一句,嗯……」
「胡亂拼湊的。」
「什麼?」
李騰空一愣,明白該是方才有很多人向他問那首詞作,他才這般直接回答。
她知道他才不是胡亂拼湊,而是用心描繪了彼此相遇時的場景……嗯,暫時就不點破他了。
「我才不是問這個,我好友她是想知道,你可與右相府有仇怨?」
「為何這般說?」
「她就是想知道……你向右相府提親,是因為仇怨嗎?」
薛白深深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,微微嘆息,問道:「宗小娘子這位朋友,是相府千金嗎?」
李騰空側過身去,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我活在這世間,心中沒有仇怨,只想安身立命、一展志氣。」薛白道:「不知此事她是從何處聽來?可否容我去做個解釋?」
李騰空猶豫了一下,抬頭一瞥,見他眼神坦蕩從容,方才應道:「從咸宜公主處聽說的。」
「還請宗小娘子幫忙轉告,仇怨與否,在於右相,而不在薛白。」
薛白說罷,轉身走了兩步之後,卻又回身道了一句。
「對了,多謝你。」
「那你欠我一個人情?」
「是。」
薛白背影走遠,李騰空看著看著,不由發了呆。
見了他,心事也就沒有方才那麼沉重了,因他沒有半點怨氣,平靜溫和,讓人能夠看到希望。
可若是「仇怨與否,在於右相」的話,阿爺可是世上最心胸狹隘之人啊。
少女想到這裡,不由再次憂心起來。
薛白穿過長廊,在無人處獨立了片刻。
他已愈發深刻地體會到,玄宗朝後期的朝堂生態著實是太差勁了。
為了能安於享樂,故意用嫉賢妒能又擅於理財的李林甫為相,凡有一點威脅便都要趕盡殺絕。
東宮、右相府,朝堂上唯二的派系都對自己起了殺念。
為何是唯二?
因為在李隆基的掌控下原本不該有黨爭,若是可以,他連儲君都不想立。但雖千不甘萬不願,終究國不能無儲,那就得有人制衡儲君。
兩方派系愈鬥愈激烈,李林甫聲名狼藉,李亨唯唯諾諾,已完全威脅不到李隆基。
但若得罪了他們,卻也沒有能與他們抗衡的另一支派系出面相保,身份低微者則如螻蟻隨時會死,身份高貴者則生死全憑李隆基之好惡。
李隆基饒一次兩次,這是心情;楊玉環、高力士肯出手一次兩次,這是人情。心情說變就變,人情用過就用完了。
若沒有緊密勾連的利益往來,沒有同一個朝堂訴求,豈可能長年幫忙對抗東宮、右相府?
得有第三個派系才行,尋找一些真正願為國事出力者。
可惜,這些人大多都親近東宮……
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著,薛白腦中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。
他轉身,準備去找楊銛。
楊家往後的利益,終究還是得跟楊家真正的家主談才有用。
還未走到樓梯處,遠遠看到李靜忠正在探頭探腦四下找人,見到他之後,連忙往這邊跑過來。
看來,東宮已答應殺裴冕了。
薛白要的卻不僅於止,他已藉此試探出東宮很害怕被揭穿的心態,可利用這點打破其利用薛靈控制他的意圖。
正要過去與見李靜忠。
忽然,卻有另一人先到了薛白麵前。
「薛郎君原來在此,累我好找。」
薛白認出了此人,他到大理寺接受楊慎矜問詢時此人便在場,乃是侍御史盧鉉,右相府門下。
「盧御史上元安康。」
「果然,楊慎矜案發了,好在薛郎君急智,未認他為父。」盧鉉顯得很親切,低聲道:「聽聞你今夜曾帶金吾衛追捕過他?」
「是,那幾個兇徒可惡,驚了十七娘。」
「薛郎君又立一大功矣。」
「不敢居功。」
盧鉉愈發親切,道:「想必這個天寶六載,薛郎君要成婚、授官,雙喜臨門了。此案還請薛郎君幫忙審理,一道去大理寺走一趟吧。」
他當然可直接命人把薛白押了,聖人既答應讓他審,哪怕薛白驚動楊家姐妹也無用,但這般一來,卻會讓他得罪人,倒不如三言兩語誆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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