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白默默聽著,還拿出炭粉筆與紙記錄著。
好像這才是他來薛靈宅所要做的正事。
若不問親緣,只看家世,薛家確實是將門之後,底蘊深厚。
如今最顯赫的還是長房,除了左金吾衛大將軍薛徽,幾兄弟都是在長安高官厚祿;四房、五房子弟多在范陽從軍;二房、三房則是文官更多些。
薛靈出身於二房,庶出,其父薛慎惑官職不高,沒有門蔭,因此他還未有官身。
當然,以他的身世當不至於沒有門路,能落魄至此,想必是自身不成器。好在家世好,若子孫爭氣,還有出頭的機會。
「總之六郎放心,薛家數代高門,絕不至於辱沒了你!」
末了,薛靈打了酒嗝,爽朗大笑。
堂中安靜下來。
眾人目光看去,卻是薛靈仰頭倚著胡床的欄杆、張著嘴呼吸,竟坐在那睡了過去。
「他醉了?」
杜五郎雖是京兆杜氏出身,也能聽薛靈誇耀聽得津津有味,此時不由有些遺憾。
「重要的事還沒說呢。」
薛庚伯彎著腰進了堂,略有些尷尬道:「宅中人口多,六郎與兄弟們擠一屋,可好?」
杜五郎聽了,意識到與薛白的分別或許就在眼前,登時極為不捨。
薛白卻是看向他,問道:「我身世還未定下,可容我回杜宅住?」
「啊?」杜五郎愣了愣,其後只覺驚喜,連忙用力點頭,道:「當然,你願住到何時便住到何時!」
薛白遂向薛庚伯笑了笑,道:「今日我便先告辭了。」
「可六郎你是……」
「不急,來日方長,我若真是薛家的兒子,跑不掉的。」
薛庚伯不安地用手在衣角搓了搓,看向已沉醉的薛靈,一時不知如何是好。
薛白已起身,往屋外走去。
院中,柳湘君搓著手看著這一幕,也不確定這是否自己的兒子,好不糾結。
~~
皎奴跟著出了這破落的小宅院,臉色稍稍好看了些。
「提醒伱一句,你便是要認親,也得先問過右相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薛白反問道:「有錢嗎?」
皎奴冷哼一聲,拿出個荷包拋給他。
薛白接了,卻是到路邊的小攤上買了許多糕點,讓那攤販幫忙捧著,重新返回薛宅拿給了薛庚伯。
「六郎這是?」
「家中孩子多,上門該帶些見面禮。」
「瞧六郎說的。」
薛白也懶得再與他爭論是否是六郎之事,上馬離開了長壽坊。
馬蹄踩過長街,回升平坊時又聽到了暮鼓聲,一日便這般過去了。
這年頭,每日能做的事少,反而讓人能慢慢體會歲月流逝。
~~
落日的餘暉中,青嵐正躲在東偏廳邊上的假山後面抹淚。
忽聽得身後有人問道:「你在這做什麼?」
「啊?」
青嵐轉頭一看,見薛白站在那兒,氣質溫潤清雅,如清風松林,她不由看得愣住了。
「你,你怎麼回來了?」
「嗯?不然去哪?」薛白道:「即便是認親,也不是當天就搬過去。」
青嵐笑了笑,問道:「那你是找到家了嗎?」
薛白搖了搖頭,道:「還需要考慮。」
「考慮?」
青嵐對這個詞頗為疑惑,正要多問,卻見皎奴已在往這邊走。
「幫我個忙。」薛白低聲道:「我需要甩開她一會,晚飯時給她吃點什麼吧。」
「嗯。」青嵐點了點頭,「對了,有人給你送禮,是一小盒糕點……」
~~
入了夜,薛白坐在燭燈前翻著書,轉頭看了皎奴一眼,見她表情有些凝重,遂給了一個疑惑的眼神。
「哼。」
皎奴猶自強撐。
有敲門聲響起。
薛白翻了一頁書,不急不緩道:「開門吧。」
皎奴有些艱難地起身,開了屋門。
薛白側頭看去,留意到她袍下的雙腳走路時已有些內八。
卻是杜氏姐妹在門外,手裡各自捧著幾本書,青嵐、曲水提著燈籠隨著她們。
「給薛白送些書來。」杜妗淡淡笑道。
進了屋,她將手裡的書放在薛白案頭。
薛白拾起一看,先看到一本切韻,不由道:「正需要這本書,二孃是及時雨。」
杜妗看了杜媗一眼,道:「是大姐聽你說你擔心往後上了考場作詩賦犯韻,特意去尋的。需知大唐科場,對格律要求極是嚴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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