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塞上詩

塞上歲月所帶給他的豪情壯闊,難得地打破了他眼裡的枯寂。

但笑著笑著,他眼神又逐漸寂寞下來。

「你知道,大唐與吐蕃戰戰和和,打了多少年了嗎?」

薛白搖頭道:「不知。」

王維道:「若從高祖皇帝武德六年開始算,已有一百二十餘年。若從吐谷渾之爭算起,已有八十餘年。」

「這麼久。」

王維道:「河西、隴右常年須以十餘萬精兵戍守,而大唐府兵之制崩壞,募兵軍費七倍於往昔不止。雖有幾場大勝,西北邊患,卻始終不能徹底解決。金城公主和親吐蕃,直到開元二十八年薨逝,她在吐蕃近三十年間,太平時節不過只有斷斷續續的十年,且這十年僅是沒有大戰而已,兩國之間,小戰始終不斷。」

薛白才知道,原來整個開元盛世就一直在打仗。

他不瞭解這些事,沒有多說,靜待王維下文。

「崔節帥諱希逸,他到任河西之後,極力促成大唐與吐蕃會盟,終於在開元二十二年,兩國以赤嶺為界,結為舅甥之國。崔節帥與吐蕃將領乞力徐殺白狗為盟,各去守備,使雙方百姓能於邊境耕種、放牧。」

王維說著,又飲了一杯酒,道:「兩人都是重信義之人,為邊境爭了三年太平。沒想到,一場大戰還是不可避免,吐蕃西擊小勃律國,聖人大怒,命崔節帥掩襲吐蕃,乞力徐並不設防,大敗於青海湖。崔節帥雖大勝了吐蕃、戰功彪炳,卻時常為河隴形勢憂慮,又自覺有愧於乞力徐。此事傳到了聖人耳裡,遂罷了崔節帥之職,遷為河南尹。」

「然後呢?」

「開元二十六年,崔節帥離開了河隴,我也回了長安。沒多久,他便病逝了。有人說,他夢到了一條白狗,驚疑而死。」

王維嘆息了一聲,又道:「他死後,遭聖人嫌惡,遭世人恥笑,但他這一生,戰功彪炳於青海、信義重於泰山。他打仗,非為個人謀功業,而是實實在在想為戍邊的將士、邊塞的百姓,謀一份太平。」

薛白默然。

沒想到青海湖的一場大勝之後,主帥是如此慘淡的收場。

他聽得懂王維想說什麼——河隴的將士不容易,打著一場持續了上百年還看不到結果的戰爭。

隱隱地,還有抱怨聖人好大喜功之意。

王維似乎醉了,高舉著酒杯,念起詩來。

「長安少年遊俠客,夜上戍樓看太白。」

「隴頭明月迥臨關,隴上行人夜吹笛。」

「關西老將不勝愁,駐馬聽之雙淚流。」

「身經大小百餘戰,麾下偏裨萬戶侯。」

「蘇武才為典屬國,節旄落盡海西頭。」

薛白目光看去,待見王維轉過頭來,竟是哭了。

武康成也是淚流滿面。

他們什麼都沒說,只以詩句在抱怨。

曾經是長安意氣風發的少年,蹉跎成了關西的老卒,夜夜聽笛,思念著家鄉,立下了累累軍功。然後呢?受盡了邊塞悽苦的將士得到了什麼。

蘇武在北海持節牧羊十九年,符節上的旄繐落盡,歸來以後不過只做了個典屬國那般的小官。

李林甫呢?

一個倖進的佞臣,在崔希逸死後遙領隴右、河西兩鎮,身兼數十餘職,受聖人無盡的恩寵,權勢滔天!

何德何能?

何德何能?!

功大賞小,功小賞大,佞臣居高位,如此還不夠,今日還要來迫害邊軍將士?!

「節旄落盡……海西頭。」

王維喃喃念著這詩,抬手,拍了拍薛白的肩,嘆道:「不談塞上之事了,不談了……可好?」

他眼中又有了慈悲之意。

過去那個長安少年遊俠客的熱血,早被這世道澆滅了。

即便如此,他似乎還是出面請求薛白別再查那些老兵了。

薛白道:「好,今日不談塞上之事了。」

王維嘆息了一聲,道:「我今日在衙署聽了首詞,是教坊的調子,浣溪沙,寫的不錯,可是你在虢國夫人府寫的?」

「是。」

王維深深看了薛白一眼,嘆道:「莫走這條路。」

薛白一愣。

他感受到王維這個眼神中極為誠摯的告誡、痛惜之意。

「哪條路?」

「開元八年,我到長安應試,落第不中。」王維端起酒杯飲了一口,緩緩道:「我心有不甘,遂與寧王、岐王,以及……以及玉真公主結交,次年,狀元及第。」

薛白端起酒杯想飲,卻又放下。

他依舊不知王維勸他別走哪條路,只隱隱感覺到王維有滿腔憤鬱想要吐露,卻還剋制著。

「可你看,狀元及第又如何?這一路仕途坎坷,至今不過一綠袍小官。」王維喃喃道:「你與我年輕時很像,真的很像。但要記得,莫走捷徑,走不通的。」

才幾杯酒,他彷彿已有些醉了。

他欲言又止,仰頭,一杯酒飲盡,再開口,又是一首詩。

「宿昔朱顏成暮齒,須臾白髮變垂髫。」

「一生幾許傷心事,不向空門何處銷?」

……

薛白今日聽了三首詩,從「都護到燕然」,到‘節旄落盡海西頭’,再到‘一生幾許傷心事’,王維沒有說得太深,卻已展示了其在大唐官場的無奈與無力。

~~

出了王維的宅院,皎奴與田氏兄弟跟上薛白,問道:「怎麼樣?」

「去右相府。」薛白抬頭看了看天色,道:「馬上宵禁了,動作要快。」

皎奴問道:「有線索了?」

薛白略略猶豫了一下,點了點頭。

「嗯。」

雖只有應了一聲,他卻顯得有些冷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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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