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一雙兒女已捧著碗出來,他們便在桌上擺上了碗,斟上酒。
田神功兄弟咧嘴笑了笑,也不客氣,端起來便喝。
薛白倒是不喝,因為酒量不好。皎奴更是不會喝這種平民人家的東西,冷著臉站在他身後。
「小郎君想打聽什麼?問吧。」郭伯達一碗酒下肚,拍了拍膝蓋,道:「隴右就那點打打殺殺的破事。」
「不知你可識得姜卯、姜亥兄弟?」
「不認得。」郭伯達搖了搖頭。
薛白道:「他們是河源軍,駐地在鄯州城西一百二十里。」
郭伯達道:「我是臨洮軍,駐地就在鄯州城。」
「我查了你們的履歷,開元二十六年,你們曾在青海西遇敵。」
「開元二十六年。」郭伯達輕聲唸叨著,點點頭,昂然道:「那年,吐蕃大舉入寇,我們隨崔節帥自涼州南深入吐蕃界二千餘里,與賊相遇,大破之,斬首二千餘級!那是我從軍的第一場大戰,兩顆人頭……得了兩顆賊頭。」
「好漢子!」
田神玉不禁舉起碗,敬了郭伯達一杯。
薛白道:「同樣是這一年三月,姜卯、姜亥兄弟在鄯州都督杜希望麾下,隨杜希望穿過祁連山孔道,攻陷了祁連山南的吐蕃新城。」
「這一戰我亦去了,當時我隨王將軍繞過祁連山支援杜都督!」郭伯達拍了拍胸膛,道:「這般說來,我很有可能見過你說的姜氏兄弟。」
「同年七月,杜希望奪吐蕃河橋、築鹽泉城,蕃軍三萬人來攻,王忠嗣率部衝鋒,所向披靡,殺數百人,蕃軍震動,杜希望趁機發動總攻,蕃軍大敗。這一戰,他們在,你也在。」
「姓姜?」
郭伯達目露回憶之色,一時卻還是想不起來。
薛白道:「開元二十七年,吐蕃進攻白水軍和安人軍,臨洮軍、河源軍皆出兵支援,大敗吐蕃。」
「那一戰人太多了,想不起來我見過河源軍的姜氏兄弟。」
「開元二十九年,石堡城一戰?」
這一戰,薛白能找到的履歷也很少,只知道當時的主帥是蓋嘉運,而郭伯達所在的臨洮軍沒有及時趕到,石堡城失守。
郭伯達搖了搖頭,語氣有些低落下來,道:「那一戰太亂了,不記得了。」
他不太愛提石堡城一戰。
薛白也不勉強,問道:「那到了天寶元年,河源軍使王難得一槍挑落吐蕃贊普之子於陣前。」
「見了!」
一提到這一戰,郭伯達振奮不已,猛地將手中酒碗放下,酒灑了滿身都是。
「這一戰我親眼所見,吐蕃贊普之子自恃勇健,騎高頭大馬,出列叫戰。王將軍迎戰而出,騎白馬,持長槍,突到近前,一槍便將敵將挑落馬下,好不威風!」
田氏兄弟聽了,不由悠然神往,酒也忘了喝。
薛白道:「姜氏兄弟就是在那一年隨王將軍回長安獻俘。」
「我也是那年腿上受了傷,返回長安……啊。」
郭伯達忽然想起了姜卯、姜亥是誰。
他瞪大了眼,喃喃道:「河源軍王將軍麾下,姜氏兄弟?」
薛白問道:「想起來了?」
郭伯達道:「一說隨王將軍回長安獻俘我便想起來了,我見過那兄弟二人!他們長得都高大健碩,哥哥是用箭的好手,臉上有麻子,手長過膝。弟弟是刀盾手,嘴唇被劈過一刀,看起來一直在咧嘴笑,對吧?我說呢,我一直以為他們姓王。」
「該是他們。」
「我看郎君不是凡人,打聽他們,可是想招攬他們?」
薛白點了點頭。
郭伯達大喜,道:「這長安官場勢利,不看本事,只看門路。郎君能賞識我們隴右軍漢,我也跟著覺得有光彩。」
薛白道:「只是聽過他們大名,知他們戰功,卻不知去哪找他們。」
「他們是軍中人人敬佩的猛卒,我結交不上,但我的隊頭老武與他們交情不錯。」
「敢問這老武在何處?」
「在金吾衛當差,任巡街使哩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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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白出了郭伯達宅子,抬起頭,看著天空。
「孃的,邊軍才出人物。」田神玉出來,忍不住感慨道:「長征健兒是真能殺敵的漢子,嘖嘖,帳裡攢那許多頭顱。」
「是啊。」
薛白應了,嘆息一聲,吐出一口白氣。
他這一查,只翻了幾個隴右軍的小卒,已翻出那一場場戰,翻出了杜希望、王忠嗣、王難得等將領。
若要再繼續查下去,還得牽扯多少人?
他不知道。
但大唐的權爭與傾軋早就開始了,不為他而改變。
「走吧,找老武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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