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偃月堂

「我做了蠢事,讓右相見笑了。」

「可惜啊!」李林甫高聲長嘆道:「可惜你千辛萬苦找的證據,送到了一個窩囊廢手裡,他連親自將證據拿出來的勇氣都沒有,終日躲躲藏藏、鬼鬼祟祟。天下豈能交到這樣一個無能的儲君手裡?!」

話到最後,聲色俱厲。

蒼璧惶恐不已,躬身應道:「阿郎,韓朝宗如此行事,不過因阿郎不在。是否儘快將這小子送去,指證東宮?」

「李亨並未派我燒燬證據,我去作證只能算栽贓,動不了他。」薛白道:「韋堅一案‘交構邊鎮大將’的大罪尚且未能廢了他,這次更不行。唯有拿到李亨蓄養死士的證據,而我願為右相當這個餌。」

話到這裡,他已意識到自己說的多了、急了,李林甫是何等聰慧之人,豈需他這般解釋?

果然,李林甫只以冷峻的眼神掃了他一眼,淡淡道:「少年郎心急,且待著,看看即便翻了案又能如何?」

~~

與李林甫這樣的人待在一起等訊息並不舒服。

到了午間,相府有奴婢把酒菜送到偃月堂,並當著李林甫的面每道菜都小試了一口,他才放心享用。

薛白則站在那等著,看著窗外的景色,陷入了沉思。

待李林甫用過飯,在俏婢們的服侍下漱口、淨手,當薛白不存在一般。

終於。

「阿郎,判了。」

「念。」

「柳積、杜有鄰等要犯,杖一百,家小流徙嶺南,一應受柳積行賄之官員,嚴懲不怠!」

「哈哈!翻了案還是死!翻案?」李林甫大笑,那雙狠厲的眼神中似有了笑意,道:「莫說杖一百,杖三十便足以杖死他們。」

他又證明了一件事——他想要誰死,誰就得死,怎麼掙扎都沒用。

待到笑夠了,他才問道:「你可知聖人為何如此?」

薛白方才一直在思考,開口便打算道一句「我愚鈍,請右相賜教」,如此,李林甫便可裝腔作勢說上幾句霸氣之語。

但話到嘴邊,他忽又想到,與其在李林甫面前藏拙,倒不如露拙。

「聖人也心知杜家是冤枉的。但聖人卻要天下臣工看清楚,凡是想要投靠李亨以求飛黃騰達之人,不會有好下場。」

「豎子!」

「聖人要的太子是一個毫無助力的孤家寡人,等所有人都不敢親近太子,太子也就沒有了威脅。」

「夠了!」李林甫拍案叱道:「妄自揣度聖意,你好大膽!」

薛白麵無懼色,應道:「我若不大膽,如何敢助右相廢太子?還有,右相已越來越難對付李亨了,因為李亨已經被右相羞辱了太多次,反而成了聖人眼裡最軟弱、最不具威脅的兒子!二月春風似剪刀,他的把柄都被右相剪了,他成了個毫無破綻的木頭,最弱、也是最無懈可擊,今日之後李亨的太子之位穩如泰山,皆拜右相所賜!」

「掌嘴!掌嘴!」

李林甫勃然大怒,倏地起身,指著薛白怒吼道。

一直以來,他自詡洞悉聖意,卻唯獨在這件事上太急了,此時才意識到薛白所言之理。

「右相千辛萬苦,李亨卻只要把支援他的人全部拋棄就能夠得到聖人的滿意。只有我的辦法能拿到他的把柄……」

潤奴一用力踹在薛白膝彎處。

薛白硬捱了,卻不肯跪。

潤奴大惱,腳下一勾,以胳膊卡住他的脖子,硬是將他摁倒在地。她力氣極大,又有巧勁,翻身制住他,一手持匕挾他,一手抬起便要掌他嘴。

「右相!我正是在大缸中看明白了此間道理,翻案無用,李亨更是護不了任何人,故我欲投效右相,並不想在右相面前假裝,願助右相廢了他!」

「那好。」

李林甫眼中精光閃爍,起身,踱步沉吟著,終於回過頭道:「給你一個為老夫辦事的機會,你來拿住李亨之罪證,真正能廢了他的罪證。」

「好!」薛白道:「留下我,能成為梗在他喉嚨裡的刺,他早晚要拔刺。」

「你不錯,明事理,率直坦蕩,恩怨分明。」

潤奴重重哼了一聲,鬆開手,放薛白起身。

李林甫沉聲道:「老夫於偃月堂中為國定計除奸,無往不利。今日定下除李亨之大計,你莫要辜負。」

薛白此時才知為何他讓自己到偃月堂密談,而不是屏退左右,竟只是為了討個彩頭。

「定不負右相重託!」

「你能體悟聖意,可是官宦子弟出身?」

「我於雪地昏死之後,前事一概忘了,此事千真萬確。」

「也好,便當前事大夢一場,往後重新來過。」

「是。」薛白應了,卻又拱手道:「我還有一事相請,懇請右相放過杜家。」

「莫得寸進尺。」

薛白道:「今李亨為自保而舍杜良娣。若杜家下場慘烈,世人只會認為是右相逼迫,襯得李亨可憐可嘆。反之,若右相放過杜家,世人則只會道右相寬仁,李亨無情可笑。」

李林甫不悅道:「本相不需世人風評!」

「薛白與杜家皆不過螻蟻而已,而螻蟻有螻蟻的用途!我聽聞松贊干布向太宗皇帝求娶文成公主,太宗曾給他出過一個難題,要他將絲線穿過有九曲孔道的明珠,松贊干布百思不得其法,最後讓螻蟻繫著絲線爬過九曲孔道,完成了穿線。」

薛白說著,再次鄭重其事地行了個叉手禮,道:「薛白與杜家,願為右相穿線。」

「還從未有人為本相辦事是先提條件的。」李林甫字字森然,緩緩道:「你若想求死,本不該浪費本相時間。」

「我還是那六個字,恩必報、債必償。」

「本相不是你能說服的。」

「卻不知右相可有杜二孃訊息?」

李林甫一聽,臉色便沉下來。

他手底下有些人確實顯得廢物了。

「李亨好手段,看似無權無勢,卻事事瞞人耳目。」薛白道:「右相若能保了杜家,或可利用杜家找到杜二孃,從而找到其蓄養死士的證據。」

「你能做到?」

「五日之內,必給右相一個滿意的結果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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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