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奸相

同時有人小跑著從相府出來,「叮」地猛敲手中提著的鑼。

「靜街!」

「右相出行!行人迴避!」

有右驍衛大喊著,驅馬向北奔去,從右相府喊過三曲、喊過北坊門。出了平康坊,喊到崇仁坊、務本坊,再往皇城上安門。

許多商旅早就在等著晨鼓響了往東市,好不容易才把駱駝趕出來,只好又縮了回去。

「右相出行!行人迴避!」

一時之間,半城皆寂……

~~

楊釗走過長廊,留意到右相府的樓閣並非用香木所建。

這當然不是因為李林甫缺少財力,而是此地很早以前曾是李靖宅邸,曾久無人居,有一日國師浮屠泓路過此宅,說有能居此者必貴不可言。開元初,李林甫任正五品下的奉御官,遷居此處,浮屠泓遂斷言他必能任相,唯獨不能改動此宅的中門,否則大禍臨頭。

樓閣雖無木香,堂中點的卻是名貴的龍涎香,煙氣嫋嫋,香味動人。

燭火未撤下,看樣子是燃了一夜。

先是護衛列隊,確保不會有意外了,屏風後才有了動靜,漸顯出人影綽綽,各樣髮髻的女婢皆有。

不愧是能生養五十兒女的李林甫。

蒼壁趨步向前,小聲道:「阿郎,人帶到了。」

「說。」

有威嚴聲音響起,帶著森然之氣。

楊釗連忙道:「右相,楊釗不辱使命!」

「閉嘴,未教你說。」李林甫道:「杜五郎,你有何證據?」

杜五郎已為其氣勢所懾,慌忙道:「我我我,我阿爺是冤枉的,我二姐已與太子和離……」

「本相沒工夫聽這些廢話!」

當即有人上前一腳踹在杜五郎膝彎處,將他踹得跪在地上。

他還想起身,掙扎間竟真看到側壁上有個絳紗小窗,裡面似乎有人影一閃,他不由一愣,暗道不好,連忙伏下頭,以免教奸相之女看上。

「在下薛白,李亨曾命人活埋我與青嵐。」薛白開口,道:「不知右相可知此事?」

杜五郎愣了愣,心驚於他直呼太子名諱,同時又感到二姐夫的名字如此熟悉又陌生。

而太子名諱一齣連一些右相府護衛也有些不安。

唯李林甫淡淡道:「爾等既願效忠那廢物,此時叫屈,何用?」

「右相併未得知此事?」薛白道:「那就怪了,不知李亨是如何瞞過京兆府、長安縣、萬年縣、左右驍衛、左右金吾衛的耳目,遣數十死士,把一輛馬車運出長安?」

「數十死士?」李林甫突然喝問道:「你親眼所見?!」

這一瞬間,眾人都感到屏風後的這位右相氣勢變了。

堂中氣氛凝重起來。

楊釗臉上緊張,心中卻大喜,暗道這就是大才,開口就讓右相動容,不像那雞舌忙了一年了,忙出個屁來。

下一刻,卻聽薛白再問道:「我年少無知,不知東宮能否蓄養精銳之士?」

楊釗馬上又心中一緊,暗道這小子好大膽,居然還敢反問右相問題。

屏風後響起了女子的聲音,道:「東宮置十率府,分別為左右衛率府、左右司御率府、左右清道率府、左右監門率府、左右內率府,掌管東宮諸門禁衛……但朝廷早有定製,太子不居東宮,十率府早已成閒司。他自冊封以來,始終在十王宅居住,如何能蓄養精銳?」

薛白道:「也就是說,李亨本不該有那些死士?」

李林甫問道:「死士藏於何處?」

「請右相容我細稟。」

「允。」

薛白深吸兩口氣,緩緩道:「我曾雪中昏迷,喪失記憶,為杜家所救,之所以焚燒柳積書房,並非奉李亨之命,無非‘恩必報,債必償’六字而已。不料李亨毫無擔當,我找出證據助他,他反手欲坑殺我。此等忘恩負義之輩,豈配為人君?」

楊釗聽到那「恩必報,債必償」六字,不由擊節叫好,心道這六字比說「為右相效忠」云云更有用,右相府愛養的就是能瘋咬太子的狗。

「當時,李靜忠引我與青嵐到泔水車前,周圍有力士八人,水缸內藏兩人重達四百斤,他們三四人抬起毫不費力。」

「駕車者一人,身材不甚高大,虎口有厚繭,臉上有許多疤,若有人叫他趕車慢點,他便說‘心裡剛焦剛焦底’。」

「其中有人姓‘拓跋’,為繫繩者,過門檻時我曾聽得一句‘拓跋把繩綁緊,莫掉了蓋’。」

「到了長安大街,我從縫隙往外看去,有好幾撥類似的力士駕同樣的馬車,旁人只見運泔水者數人,卻不知他們相互掩護,實則有數十人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隴右軍士!」李林甫字字有力,聲音破屏風而出,「果然,本相絕未冤枉皇甫惟明!」

楊釗雖不懂這些話語何意,但只聽「果然」二字已覺振奮,高聲道:「太子蓄養死士,居心叵測,必要好生查辦!」

杜五郎一聽牽扯到隴右軍士,驚得肝膽欲裂,頓時後悔來右相府乞命,起身喊道:「薛白,我後悔了!我不能為救己家而殘害忠良……」

幾個護衛忙上前將他死死摁著。

「若世間多出無數冤魂,我對不起祖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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