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良娣

「這封狀紙你如何看?」

「我不太瞭解柳郎婿與杜家。」薛白反問道:「你是如何看的?」

杜媗沒在意他的語氣,黑暗中不太看得清彼此,讓她忽略了他的年紀,更容易把他視作可以商討的物件。

「阿爺從不與旁人交惡、連交集都少,若說有人狀告阿爺,極可能就是郎君。他一開始寫下這封稿紙,其後怒氣上來,揉了它,改告‘妄稱圖讖,交構東宮,指斥乘輿’?女婿告岳父,本身便是最有利之證據,故而京兆府才敢立即拿人。」

薛白道:「草稿上修改了一些字句,我看那意思,修改之後語氣應該是變得緩和了?」

「嗯。」

「也就是說,在寫狀紙的過程中柳郎婿的怒氣該是稍微消了些才對?」

「這般說,也是。」

「那他就不該以謀逆大罪告杜家。」薛白道:「書房裡沒找到別的草稿,我認為他就是謄寫了這張草稿。」

杜媗神色一動,問道:「你是說,郎君到萬年縣衙之後才改了主意?」

薛白問道:「假設有人知道柳郎婿與杜家不和,威逼利誘,能讓他誣告杜家嗎?」

「能。」

杜媗沒有做太多思索,馬上便吐出了這一個字。

她聲音有些悲意,嘆道:「必然是如此了。」

「若我們推測得不錯,只要把這張草稿交給太子,就能有辦法證明杜家是被陷害的?」

杜媗想了想,緩緩點頭,道:「對。」

杜五郎、青嵐皆喜,紛紛道:「那太好了。」

薛白卻問道:「韋氏的前車之鑑是什麼?」

杜媗道:「箇中內情我也不甚清楚。只知太子妃姓韋,其兄韋堅乃朝廷幹臣,今年正月上元節,太子出遊曾與韋堅巧遇,而當晚韋堅又與邊鎮節帥皇甫惟明相約夜遊。因此朝中有人彈劾他們‘私相往來,欲共立太子’。」

「就只因為上元節時在街上巧遇?」

「一個是太子的內兄,一個是邊鎮節帥,私下交往,難免讓聖人猜忌。」杜媗低聲道:「太子的處境一直都不太好。」

薛白默然,從這一場巧遇引發的大案中自去體會著一個皇帝對兒子的猜忌,末了問道:「然後呢?」

「韋堅被貶、皇甫惟明移交了兵權,此事本這般過去了,但韋家兄弟上書鳴冤,引得聖人震怒,朝廷大加株連,死者無數。太子無奈,只好以‘情義不睦’與太子妃韋氏和離,讓她削髮為尼,才勉力保全。」

說到這裡,杜媗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,又道:「此案發生在年初,但至今還有人被逼死。阿爺怕步了韋堅後塵,一直小心翼翼,偏郎君始終是那性子不改。」

薛白問道:「上次太子選擇了與韋氏和離?那這次?」

「二妹雖只是良娣,與太子感情卻很好。」

薛白遲疑片刻,湊近了些,小聲問道:「太子可靠嗎?」

杜媗道:「放心,太子很可靠。」

薛白想了想,眼下除了向太子求救也沒有別的辦法。

難得的沉默之時,杜五郎小聲感慨道:「哎,你竟有這般能耐?」

薛白只當不知他在問誰,默然不答。

夜更靜,五人遂擠在這小屋子裡歇了一夜。

等到五更天,街鼓聲響起,長安城門與各個坊門依次開啟……

~~

當今天子嚴禁皇室子嗣參與朝政,遂於長安城東北隅的永興坊、興寧坊修築大宅,讓諸皇子分院居住以便密切照料、嚴格培養,稱為「十王宅」。

即使是太子也不住東宮,以免與東宮屬官有太多接觸,只在十王宅中闢出一處可供車馬往來的別院居住。

清晨。

孩童們在街邊柳樹下追逐,唱著歌謠。

「碧玉妝成一樹高,萬條垂下綠絲絛。不知細葉誰裁出,二月春風似剪刀。」

一輛騾車由南而來,走過永興坊的十字街。

車廂中,青嵐道:「太子居所就從前面第二條巷子進去……」

「那人我認識。」杜五郎正從車簾的縫隙裡往外瞧,忽然低聲道,「吉大郎打死端硯那日他也在。」

「哪個?」

「茶鋪幡子下坐著的那群人裡,眉骨突出、眼窩很深、滿臉虯髯那個。」

「我也見過他們。」流觴吃驚道:「五郎出事後,他們就在我們家門外晃了。」

薛白觀察了一會,道:「他們在盯梢。」

「來捉我們的?」杜五郎道:「怎麼辦?」

「……」

辛十二坐在茶鋪外,以銳利的目光在街巷中掃著,視線追隨著一輛騾車走遠。

昨夜萬年縣尉去杜宅檢視過,依籍冊核點發現少了杜五郎與一個婢女,訊息報來,他已知道要找的是誰。

有乞兒打扮的人湊了上來,低聲道:「太子儀仗從側門離開了。」

「綴上去,看清楚他去何處。」辛十二又招過兩人吩咐道:「你們也去,一旦看見太子與人相會,立即報知阿郎。」

「是。」

這邊安排妥當,長街那邊有一個俊秀小郎君帶著婢女施施然然走來,拐進巷曲,去的正是太子別院的方向。

「有人過去了。」

辛十二微眯著眼,搖了搖頭,道:「既不是杜五郎,又不像是東宮走狗。」

「那還拿下嗎?」

「再看看。」

辛十二看得出來,那少年郎君身上披著的對襟狐裘成色鮮亮,走路時步履從容,顯然是富貴人家出身。

他來找證據,卻殊無必要得罪了長安城裡的貴胄。

視線中,那小郎君負手而立,由婢女與守衛交談並給門房遞上了一枚玉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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