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家的管事連忙拉開這個冒失貨,向盧豐娘告了罪,領人離開了杜家前院。
「嘴上沒門嗎?非得當面說。」
「叔,我把那個俊的從平康坊一路背過來呢。」
「連是誰都不知,怪得誰來?你也不先找全瑞辨認清楚。」
「那還不是為了……多領些賞錢嗎。」
「說來,杜家娘子還真是一枚錢都不賞。」
「摳搜。」
說話間,他們停下腳步。
只見巷子裡放著一具由蒲席包裹的屍體,血從蒲席間漸漸淌出來,將積雪染出一片殷紅。
「真死了人了?」
「杜五郎身邊的小廝,聽說名叫端硯,被吉大郎活活打死的,杜五郎這才嚇暈了過去。」
青衣奴僕小聲說著,唏噓不已。
同樣是賤籍私奴,免不了兔死狐悲……
~~
書房中,杜有鄰握著魚符,手指輕輕摩挲著。
跪在他面前的杜五郎已哭得泣不成聲。
「孩兒一直說‘我錯了’,吉祥就是不肯讓人停手,孩兒被摁在地上,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他停手,端硯……端硯……被打得……」
說到這裡,杜五郎哽咽住了,差點喘不了氣。
杜有鄰唉聲嘆氣,連嘆了好幾口氣,問道:「吉大郎還說什麼?」
「他問我‘咽得下這口氣嗎?’阿爺,我們找二姐給端硯討個公道好不好?」
「混帳!」杜有鄰拍案喝道:「還嫌給杜家惹的麻煩不夠?」
杜五郎嚇了一跳,嘴唇都在哆嗦,卻還抬頭看著杜有鄰,眼神中滿是乞求。
盧豐娘見不得兒子這般,抹淚道:「郎君,五郎都讓人欺負了!」
「夠了,吉大郎傷到五郎否?到京兆府告他打殺奴婢,杖刑一百、賠錢五萬,你便滿意了?出去。」
「郎君。」盧豐娘委屈地跳腳。
杜五郎淚流不已,嘴唇哆嗦,道:「阿爺,端硯從小就……」
杜有鄰嘆息一聲,閉上眼,吩咐道:「全瑞,以庶人之禮安葬端硯,成全主僕情誼、杜家仁義吧。」
「是,阿郎。」
「都去吧。」杜有鄰抬手一指杜五郎,叱道:「你今日起禁足在家,往後休再與柳積來往!」
「大姐夫他……」
「伱還管那害人精。」
盧豐娘不讓杜五郎再開口,拉起他扶著出去。
出了書房,還丟下一句小聲的抱怨。
「出閣前也是名門閨秀,嫁到杜宅來受這般窩囊氣。」
廊外還在下著小雪,庭院裡已安靜下來,奴僕們各歸其位。
全瑞跟了過來,低聲道:「小人這便去辦端硯的後事,纛竿三尺,明器九事,大娘子以為如何?」
「此時卻知問我了?」盧豐娘知道管事無非是在要錢,遂道:「問阿郎去。」
「阿郎不理俗務。」全瑞應道,好生尷尬。
杜五郎於是拉了拉盧豐孃的衣角,哭道:「孃親,就厚葬端硯吧。」
「一個虛職官,養這麼大祖宅,還替你兩個兄長打點,我……」
盧豐娘嘴裡嘀咕,但看著兒子悲傷的神色,終是咬牙應道:「人死為大,辦吧,帳上支取。」
「是,還有一事,下午柳郎婿稱去找朋友幫忙,是否讓人去知會一聲已找到五郎了。」
「他真當自己交遊廣闊。」盧豐娘暗罵,揮手讓管事看著辦。
她才懶得管那大女婿。
「彩雲,你去玄都觀請位真人給五郎作法驅邪。」
杜五郎還在哽咽,道:「孃親,我不用驅邪。」
「你看你這個樣子,魂不守舍的。」盧豐娘撫著杜五郎的肩,「請吧,也讓真人給端硯度橋。」
「那好吧。」
外儀門處,彩雲才從二進院離開,青嵐正從前院進來,道:「娘子,那位小後生醒了。」
「你扶五郎去歇著。」盧豐娘道:「我去看看。」
杜五郎方才醒來時便留意到了那個昏迷的少年,頗為在意,執意要一起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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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院廡廊處,少年支著身子坐起。
若說他昏迷時給人的感覺是一個矜貴柔弱的貴家子,而他一睜開眼,氣質又有了變化,讓人感到一股與其年紀極為不符的沉穩。
更奇怪的是,沉穩中卻帶著茫然。
「小郎君,你是哪家的子弟?」盧豐娘問道:「因何昏迷在路上?」
那少年正在疑惑地看著四周,遲疑了片刻,開口很緩慢地問了一句。
「我,沒有死嗎?」
中間停頓了一下,他彷彿不太會說話。
「你沒死。」盧豐娘道:「被杜家救回來了。」
少年的目光中依舊透著不解,點頭致謝。
「不必害怕,你可有名字?」
「薛白。」
「可是河東薛氏出身?」盧豐娘又問道。
薛白搖了搖頭,目光落在了杜五郎的鬢邊,看得很認真,像是在觀察著什麼。
杜五郎被他看得有些侷促,撓了撓脖子低下頭。
想了想,他向盧豐娘道:「孃親,他好像病了,也給他碗薑湯吧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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