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瑾定睛看去,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無數的血色藤蔓,像是糾結於海底的雜亂草類,以驚人高速朝洞口這邊蔓延出來,纏卷吞噬著所觸及的一切;也就是這種不合理的詭異妖物,讓勇猛善戰的獸人部隊嚐到苦果。
高速飛退,忽必烈仍在猛力揮刀,雄猛刀氣凌空斬出,把追擊過來的血色藤蔓阻住,但連續揮刀後的大損真元,卻令他這一刀的刀勁難以及遠;一旁的公瑾與白軍皇見狀,各推出一掌,讓真氣由背心直傳進去,這一記刀勁光焰暴閃,激增三倍殺傷力地推斬出去,將最前頭的數排血色藤蔓斬斷。
血色藤蔓被斬斷落地,立刻化為赤紅色的淤泥,蠕動攀爬,與岩石地面迅速同化,開始產生出新的血色幼苗,並且迅速成長茁壯。公瑾一件到這種情形,哪還敢有片刻停留,立刻與白軍皇打個招呼,所有人以最快速度往山下奔去。
奔逃的時候,公瑾凝目望向山崗,發現那道黑影仍然屹立彼處,動也不動,似乎沒有躲避的打算。然而,這也難怪,以陸游那神一般的絕世力量,不管遇到什麼問題,都難以傷害得了他,他根本不用像自己這群人一樣倉皇躲避。
而在一夥人循山道急速下山的時候,忽必烈也告知公瑾與白軍皇,他率眾進入山窟之後的遭遇。
「我們進入山窟以後,一路上長驅直入,殺了百多個鬼夷守衛,但沒有遇到白鹿洞的人,後來我們抵達一處水晶祭壇,相信是元氣地窟裝置的入口,可是在我們有所動作之前,祭壇放出詭異血光,把最前頭的一批弟兄化為膿血,跟著地震就開始發生,而那些血色藤蔓也一直追擊著我們,我全力斷後,但弟兄們仍損失慘重……」
忽必烈淡然說來,旁人都隱約感覺得到他語氣中那絲慘烈意味,而僥倖逃脫的獸人們,回想起那幾幕驚險,思之猶自不寒而慄。
從忽必烈的訴說中,公瑾得知那種妖邪藤蔓會吸噬生人血肉,並且與土地同化,近乎無窮無盡,可以說厲害之至,單純靠個人武力強破,是解決不了的,只有先下山再說。
公瑾和白軍皇的戰鬥經驗都非常老道,判斷也極為正確,如果不是他們搶先一步下達撤退命令,只要再慢上一分一毫,情形就會不同,因為在他們奔離山窟後不久,大片的血色藤蔓從山窟入口蜂擁而出,席捲向周遭地面,以驚人高速赤化所經之處的土地。
如果從玉龍山下往上看,可以很明顯地看到一道血線迅速變濃,而且轉瞬間便由線擴充套件成面,像是一種無名惡疾,大口吞噬著山上的樹、草、石、生物,一下子就把半座玉龍山化為血汙般的厲紅,並且加快吞噬向另外半邊。
公瑾注意到,血色藤蔓的綿密生長,在經過那些屍灰符咒時,像是得到了某種催化劑,瞬間加快吞噬速度,顯然兩者間有相輔相成的作用,而地動的頻率與強度越來越猛烈,好像整座玉龍山要翻轉過來,這個咒術的規模實在很大。
(計算錯了,他們不是要吸納天地元氣,助長個人修為,而是要施放這個咒法……假如這咒法是以天地元氣為能量,那可能造成的影響根本無從估計……)
忽必烈與白軍皇所攜來的人馬,雖然都是兩大世家的精銳,卻都沒有通曉術法的人才,幫不上眼前的困境,但在他們下山途中,急奔的眾人遇到一隊鬼夷兵團攔路,雙方展開廝殺,獸人群多數帶傷,竟然一照面就落在下風,難以前進,而公瑾就聽見那名鬼夷將領在哈哈大笑。
「外族的賤種,今天要你們知道我鬼夷族千百年累積的怨恨,來自死難先靈的詛咒,會讓你們一個都無法生離此地!」
話中透著古怪,忽必烈以語言相激,那名得意忘形的鬼夷將領把事情全說了出來。中都附近的山區,存在著幾個萬人冢,是過去艾爾鐵諾大規模捕殺鬼夷人時棄葬的所在,叛軍攻佔此處後,胭凝密令挖掘先人墳冢,把所有被虐殺而死的遺骸焚化,再由願意犧牲性命的鬼夷士兵斷頭集血,製作成插遍玉龍山的符咒,預備施法。
胭凝告訴全軍,這法咒是白鹿洞的禁忌,威力強大,配合元氣地窟的能量,堪稱天下無敵,連月賢者都不是對手。在胭凝的保證下,人人勇於犧牲,懷著滿腔怨毒,一面詛咒艾爾鐵諾人死盡死絕,一面讓同胞斬下自己首級,集血成咒。
恐怖的施法過程,聞者無不變色,公瑾更依此推算出接下來的變化,大驚失色,一馬當先,與忽必烈、白軍皇聯手,馬上就把鬼夷人的防禦線摧破,率人繼續往下闖逃。
在他們動作的同時,一道道狂亂揮舞的血色藤蔓像是迅速滴流的膿血潮,由獸人隊伍後方百尺處出現,迅速往下延伸追擊,像是高漲的潮水,向距離最近的生人急湧吞噬。
獸人隊伍拼命狂衝過防禦線,鬼夷人攔擋不住,就不做阻攔,讓公瑾他們率隊衝過去,並且相信那些血色藤蔓會追上他們,將這些異種仇敵噬殺乾淨。
照胭凝之前對他們的說法,這些血色藤蔓蘊含鬼夷先靈的枉死陰魂,會庇佑後代子孫,所以縱然血色藤蔓靠近,他們也毫無畏懼;公瑾與他們錯身而過時,看見兩個熟面孔,不假思索地抖手揮出繩索,套住那兩個人,想多帶兩個人逃走,不過卻被他們揮刀斬斷繩索。
「周公瑾,你作惡多端,老天遲早有一天會收你,讓你……啊!」
怒罵聲一下子變成驚惶慘叫,理所當然的事,理所當然地發生,當血色藤蔓來到,這些由鬼夷先靈骨肉所凝成的邪惡生物,並沒有如同胭凝所保證的那樣,給予其後代子孫庇佑,反而像是怒濤般纏捲過來,一下子就把人們纏捲過去,蝕肉融骨,迅速絞爛成一攤不成形狀的赤紅淤泥。
「怎、怎麼會這個樣子……我們的先靈、我們的仇恨……哇啊!」
被血色藤蔓襲擊的鬼夷人,一時間都無法接受這個震驚的衝擊,源自他們先靈骨肉而創生、理應與他們有著相同仇怨與悲情的咒術生物,居然不分敵我地攻擊著他們。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事,但他們之前卻沒有人察覺到這一點,如今每個人都是一副駭然欲絕的表情,覺悟到這血色藤蔓已經是徹頭徹尾的邪物,與先靈庇佑沒有任何關係。
鬼夷人從震驚的表情中醒來,狂呼大叫,悲慘地四散逃命,可是早已失去先機的他們,根本不可能和血色藤蔓比快,一下子就被吞捲進去,成了血肉祭品。
之前被公瑾飛索捲住的那兩個鬼夷人,託福來到比較外圍的位置,還有時間逃命大叫,請求公瑾救命。公瑾終究心中不忍,策馬回頭,再次遙遙丟擲繩索,希望救這兩個故舊部屬逃得一命。
繩索扯住他們手臂,用力回拉,那兩個鬼夷人死裡逃生,感激涕淋的狼狽樣子,讓公瑾感到一陣安慰,起碼自己不是什麼人都沒有救到。然而,急捲過來的血色藤蔓卻更疾更快,一下子就纏住那兩人的軀體,絞碎全身骨肉,迅速拉扯回去。
死裡逃生的喜悅、事發突然的驚恐、痛楚、對死亡的極度恐懼,迅速在同一張面孔上變化出現,目睹這一切的公瑾呆若木雞,連繩索被疾扯拉過,在手上擦出血痕都恍若未覺,如果不是忽必烈急拉了他一把,將他從馬背上扯下,他就連人帶馬成了最新犧牲者。
「不用這樣驚訝,當人們失去對祖先的敬意,把過去的悲慘回憶當成鬥爭工具,早晚會被這些悲情反噬。他們褻瀆了祖先的犧牲與精神,如今遭到這樣的懲罰,也屬應有之報,但願他們的後代能夠記取教訓,不要再企圖用先人屍骨獲得勝利。」
忽必烈這樣勸解著公瑾,而他也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禱,為那兩名終究沒能逃脫的舊識祈求冥福。
(一路好走,來世別再當個鬼夷人了……)
公瑾換過新馬,與白軍皇一起居尾斷後,憑著太古魔道兵器的強大火力,一再阻斷血色藤蔓的行進,當一行人好不容易撤離玉龍山,血色藤蔓並沒有追出山口,而更詭異的變化則在藤蔓赤化、纏滿整座山後,開始發生。
陣陣令人血脈僵凝的陰風吹起,跟著就是鬼哭神嚎般的怨毒慘叫,無數青紫色的邪異鬼火,由方圓百里內的多處山區內飄升,迅速朝玉龍山飛射過來。那些都是千百年來被虐殺而亂埋的鬼夷人,在屍骨被挖掘使用後,其滿懷怨毒的陰魂也被召喚而來,紛紛被吸納進玉龍山的血色藤蔓中。
以無窮無盡的天地元氣為能量,十多萬的陰魂與生人血肉為骨幹,當這些條件都集合完備後,這個咒術的真實威力才終於出現。大地震動的規模超過之前十倍,在猛烈的土石搖動中,被染成赤紅的玉龍山發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。
先是淒厲可怖的震天長嘯,跟著是由土石中分裂出千百隻雄偉的肢足;在那些肢足的支撐下,整座山化為一個巨碩的身軀,連續仰天發出恐怖咆哮後,開始緩慢行動起來。
沒有人能具體形容這一幕景象!
一座偉岸雄踞的高山,變成了一個散發邪異妖氣的巨碩生物,拔地而起後,每一下移動都劇烈震撼著地面;身軀上不住流下腐臭的膿血,把流經之處全數汙化,人獸觸及後,毫無例外地在慘叫聲中化作森森白骨;整個山軀在皎潔月色下,反映出一片妖異的血紅色,無數血色藤蔓糾纏蠕動,散發出中人慾嘔的腥臭,一面對月亮發出詛咒的淒厲咆哮,一面追逐著生命的氣息移動。
撤退下山的公瑾等人首當其衝。不管是豪霸如忽必烈,或是狂傲如白軍皇,都不願意與這頭滅世巨獸正面對峙,忙不迭地催促自家屬下撤離,逃得越遠越好,最好逃回武煉或雷因斯,永遠不用面對這惡夢似的恐怖畫面。
這樣龐大的邪異生命體,已經不是個人武勇能夠對付,忽必烈的護身硬功雖強,若是被這巨獸重足一壓,自忖也只有粉身碎骨的收場;白軍皇命令手下攻擊,數百枚渾沌火弩破空飛去,若是照常理來推判,應該可以把山夷平,但是在血色藤蔓與強大能源的遮蔽下,渾沌火弩只是沒入那片赤紅血色中,爆發了一點悶炸的細小亮光,根本無法造成傷害,也無法停止這頭如山巨獸的步伐。
武功沒有用,太古魔道兵器也沒有用,一行人枉稱天下英傑,卻都無法在此時派上用場,白軍皇似是非常扼腕,為了行裝方便,沒有攜帶真正具毀滅性的太古魔道兵器,與這頭龐然巨獸一拼。
事已至此,忽必烈與白軍皇都無意久留,他們不是艾爾鐵諾人,來這裡的原因,是因為得知鬼夷叛軍預備引爆元氣地窟,波及全風之大陸,所以才前來盡力阻止,但既然元氣地窟沒有被引爆的問題,這頭邪異巨獸雖有滅世之威,要滅到雷因斯或武煉,那也是消滅掉艾爾鐵諾以後的事,大可袖手不管,讓首當其衝的白鹿洞與之死拼一場,自己的勢力便可以逸代勞。
主意是這麼打著,但當他們下令撤退,卻發現某個應該要強架著一起撤退的男人,不知何時先走一步了。
公瑾很明白忽必烈與白軍皇的立場,他們不是這塊土地的人,不會也不該為這塊土地流血。自己本該隨著他們一起離去,但是與胭凝一戰後,心情有了一些改變。
「公瑾,你真是一個偽君子!」
胭凝這句話言猶在耳,公瑾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,而胭凝幽怨的眼神,讓公瑾覺得自己好像欠了很多人似的,就為了這個負咎感,他不能輕易離開。
巨獸動作緩慢,卻以極大的步子朝中都城走近,所經過的十餘里地全被它所流下的膿血汙化,成了一大片烏黑的腐蝕血沼,腥臭的毒氣,連稍微靠近都讓人覺得頭暈欲倒。
這樣一頭東西,如果不受控制,當真會摧毀整個世界的!公瑾不知道白鹿洞創造這頭東西出來做什麼,就他來看,白鹿洞根本沒有控制這頭東西的力量……或許師父他自信有吧,所以在眾人慌忙離開玉龍山的時候,他仍穩穩地站在那裡,就是自信他能夠操控這頭滅世異獸,正如他操控周遭所有人生命一樣……
但白鹿洞創造一頭滅世巨獸出來做什麼?用來對抗魔族嗎?這太荒唐了,在魔族出現之前,整塊大陸已經被這頭東西給消滅了啊!
無暇細想,公瑾策馬快速逼近中都城,才一接近,他就看到一幕悲慘的景象。
部分鬼夷人運氣不錯,逃離了玉龍山,因為四面被血沼包圍,無處可去,只有來到中都城附近,藉由城池的防禦結界掩護,暫脫平安,但是城上守軍發現了他們,毫不留情地開始發箭射殺,一幕悲慘景況於是上演。
來此託蔽的鬼夷人,多數是老弱婦孺,主要的戰士都已經殉身在玉龍山上,如何能敵?公瑾看著一個又一個的鬼夷人被箭插滿身,逐個倒地,不少人懷中還抱著嬰兒,不由得急怒攻心。
「給我住手!」
說話是沒用的,公瑾揮劍撥落射來羽箭,一來到城牆之下,立刻施展壁虎遊牆功,貼著城壁竄上去,在氣力將要不支時,使出剛剛領悟的劍鞭,一抖手就勾纏住城牆上端,使勁一拉便飛身上去。
腳落實地,就有守城士兵攻擊,公瑾為求立威,長劍揮出,五名士兵血濺當場,逼住周圍士兵不敢上來,跟著便是一聲重喝。
「全都停手,不許放箭,我是白鹿洞的周公瑾,現在執行軍部的機密任務,命令你們開啟城門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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