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所發生的刺客事件,震動了全軍,在這事件裡頭所代表的某些訊息,讓全軍上下不得不有更進一步的思考。
本來眾人所努力的目標,是為了打倒艾爾鐵諾、消滅曹氏王朝,這個對手雖然強大,但卻不是無隙可趁,在小喬兩個月來的分析與打氣下,多數人都相信推翻艾爾鐵諾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。
但如今白鹿洞已經正式表態,而叛軍將要面對的敵人,也從艾爾鐵諾升格為白鹿洞。這看來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,卻不是每個人都如小喬那般看得透徹,已經做好了這方面的心理準備。
就鬼夷族這邊看來,近兩千年的悲慘歷史中,就是白鹿洞對鬼夷族的迫害最嚴重,與白鹿洞對上是早晚的事;但是這支聯軍並不是只有鬼夷族,對於其餘的獸人、人類來說,白鹿洞是這兩千年來世界正義的象徵,月賢者陸游幾乎是無敵的存在,任何膽敢與陸游作對的人,絕對只有慘死的收場。
在小喬的預估中,這一刻早晚會來,隨著戰事的節節勝利,同伴們將會面對事實,發現己方勢將與白鹿洞為敵。可是,預計中的那一刻來得太早,士兵們對這聯盟的信心累積了多少?是否有足夠勇氣支撐他們、去與白鹿洞為敵,這點小喬完全沒有把握,只有看天意了。
如果沒有辦法讓眾人信服,那麼當春來雪融,大家要離開水濂的時候,就是這個團體正式分崩離析的末日。大批認為已經撈到好處、沒必要往下乾的人們會離開,而單單隻憑鬼夷人,是沒有辦法去推動革命、改變這個世界的。
小喬為此忐忑不安,但事情的發展卻不是她能掌握,不過那晚的刺殺事件中,確實有某個人因此獲得好處,那就是如今幾乎成為叛軍第二號人物的胭凝。
義正嚴詞的話語、凜然無懼的姿態、明豔英媚的美麗,胭凝那晚的表現,讓叛軍中的許多人都豎起大拇指叫好,非但沒有質疑她的行為,反而更贊同她當時的動作。
不管是什麼情況,美麗的女人總是佔些便宜。胭凝改以真面目出現後,並沒有因為生為女兒身,就對身邊的人改變態度,照樣是披著一件寬鬆飄逸的白袍,到處閒閒晃盪,或是與人喝酒划拳,或是用她一直在痊癒後出事的兩手彈起琵琶。
見識過她在戰場上殺人不留情的兇狠模樣,沒有人會把她當成是一個可以欺負的弱女子,而她爽朗明快、從不扭怩作態的行事風格,卻很討眾人的喜歡,更重要的一點是,她雖然被認為是鬼夷人,卻沒有半點驕氣,這點尤其令人欣賞。
身為鬼夷人居然有本錢驕傲,胭凝還是第一次聽到這說法,但是最近她確實被士兵們反應,抱怨說那些鬼夷人一個個趾高氣昂,令人討厭,遠沒有她那麼待人親切。
覺得不解的胭凝詢問調查,這才漸漸弄清楚狀況。景陽崗一戰後,流亡逃散四方的鬼夷人,憑藉著本身的軍事知識,大量在各個盜賊團中擔任智囊與參謀類的工作。這類工作只出嘴而不出力,往往惹人非議,成為團體中最不討人喜歡的角色,偶爾更會發生摩擦。
鵬奮坡大會舉兵後,由於盟主是鬼夷人,其餘的鬼夷族民與有榮焉,姿態上不免高傲了些,把過去遭受歧視的自卑心情,全以驕傲來取代,其中有些誇張點的,甚至成了眼高於頂,這樣自然不討人喜歡。
幫助小喬制定、執行各種措施的人,又為了讓鬼夷人對小喬滿意,制定措施時有意無意地給了鬼夷族部分特權,讓他們覺得支援這樣的領導人果然沒錯,心滿意足;這情形其他人看在眼中,多少有些不痛快,但是考慮到小喬的立場,人類與獸人們都願意退讓,並沒有對這情形發出什麼不平之鳴,甚至連多提一句也不願,只是偶然與胭凝聊天的時候,談到這些問題。
「哦,是這個樣子嗎?」
胭凝點點頭,不多言語,心知小喬那些時候忙於軍務改革與礦坑探勘,無暇顧及其他瑣碎小事,制定這些措施的人必是公瑾,因為鬼夷人就是為此對他甚是擁戴,覺得「周瑜」是一個很識時務的好人,在小喬面前連連誇讚。
自己當時並沒有十分留意這些,只以為這是「美男計」的一部份,心中暗自好笑,但如今想來,只能希望這些動作的背後沒有其他含意了。
「公瑾,不要做太多到時候會令你難以回頭的事啊……」
多年的老朋友,胭凝並沒有為了那晚的解圍,向公瑾邀功,當然公瑾也沒有為此道謝,至於當時也在場的小喬,似乎對整件事情沒有懷疑,還在那之後的兩天,邀請公瑾與胭凝一起爬山。
一月份的花果山區,紛飛墜下的大雪早就阻斷了往外山路,出入行動不易,但這自然是阻礙不到胭凝與公瑾的行動,三人施展輕功,就像是三隻雪中翔燕般的輕盈,在積雪上輕輕劃過,一下子就飄到最高的主峰上。
三個人都知道,就在自己腳下數百尺的地底,那個神秘礦坑可能還藏著某些秘密,而那頭魔豹可能還在裡頭守護,不讓任何人有機會侵入,不過,只要知道這些就夠了,三人都有足夠的理智去剋制貪慾,而那日的一場大戰,也讓他們心有餘悸,目前並沒有任何人還有興趣去探索礦坑中的秘密。
在三人上峰的一路上,雪下得正大,放眼一片都是白茫茫的冰花世界,樹梢、地面、崖壁,全都被厚厚的一層積雪所覆蓋,離開眼前一尺的區域根本看不清楚,陣陣寒風帶雪吹拂而來,刮面如刀的感覺,三人都要運功抵禦,才能夠抵抗得住。
到達山巔,恰好下雪停住,明亮陽光從厚密雲層間透射出來,從山巔上往下望去,視野開闊,雪山連巒,長風萬里,確實有著氣吞天下的豪邁,讓人胸襟舒暢。
一座緊鄰著一座的雄奇大山,全長滿筆挺直立的細針松樹,不似刻意栽種,但排列間卻非常整齊,顯示著自然界的次序,碧綠的針葉上覆蓋著白雪,部分更垂著晶瑩剔透的冰淚,迎向陽光,發著七色彩光。
山巒疊層間,一條清澈的大河蜿蜒流過,沒有被冰雪凍住的河面,因為富含礦物質,在陽光照映下顯出美麗深邃的淡紫色,彷彿一條鮮豔的腰帶般,緩緩套過被冰雪所覆蓋的大山。
冰寒的空氣,呼吸進肺裡的感覺,像是要把整個胸腔凍結,但即使是如此,他們仍舊不能否認,那種不被世俗沾染的冰清氣息,彷彿能夠把整個靈魂都洗滌乾淨般,讓身心無比舒暢。
「我們來這裡,應該不會只是為了看雪吧?」
欣賞著這樣的美景,公瑾卻無法不提醒身邊兩位大小美人這一點。他自己並不怎麼想把時間花在這種玩樂上,還有一堆公務要處理、一堆大小事務要安排,越想就越覺得不該花時間在這裡閒逛。
「等一下再走,我要留個紀念。」
提出要求的是小喬,只不過公瑾與胭凝都猜測不到,她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來作紀念。白鹿洞中也有幾個喜好在遊山玩水同時,留下個人印記的前輩,但那不是用長劍刻印,就是留下墨寶,小喬也是要效法這種做法嗎?
並不是的。
當看到小喬從懷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塊土,土中生著一株翠綠嫩芽,公瑾和胭凝都在猜測這是什麼意思,直到小喬在腳下雪地挖了一個洞,把那株綠芽連同土塊一起安置進去,這才明白過來。
「我的老師告訴我,不管是刻印或是留字,對於自然來說都是一種破壞,但種樹就不一樣了,它會用實際的生命,把人們想要留念的情感紀錄下來,百年、千年,即使人們已經不在了,樹仍然會在這裡繼續長得高壯。」
同樣都是把本來不存在的東西留下,為什麼題字刻印是破壞,種樹就是尊重大自然的表現呢?也許種下的樹木並非本區物種,帶來奇怪的病蟲害,反而造成了森林浩劫也不一定,公瑾和胭凝都對小喬的話覺得莞爾,但是看見她近乎祈禱的虔誠表情,他們兩人都沒有出聲調笑,而是應著小喬的邀請,分別伸出一隻手,幫著把土推埋下去,讓這個嫩芽在土地裡新生。
「謝謝,其實前幾天我就想找你們一起來了,我希望能夠留下一樣東西,證明我們曾經一起努力過,而這棵樹會是最好的紀錄,來,大家一起伸手,把最後的土灑上。」
小喬的浪漫情懷,也得到了胭凝的共鳴,與她一同伸手植樹,還問著這是什麼樹苗、能否耐得住雪冬;公瑾一面灑著手裡的雪土,一面遙想著日後當這棵銀杏樹成長茁壯,從這個角度往下俯視,整個叛軍的營地都能一覽無遺,確實是最好的回憶地點。
念及此處,公瑾心頭一驚,明白小喬對於能否戰勝白鹿洞,實是一點把握都沒有,所以才會想要留下紀念的東西,再看看她身上完全沒有穿戴三神器,公瑾又嚇了一跳,因為他這時才發現,小喬似乎在強忍著寒風與低溫,不僅纖弱嬌軀連連打顫,就連嘴唇都凍成淡紫色了。
「小喬,你怎麼了?三神器呢?這點風雪不應該難倒你的啊!」
「沒、沒什麼……我不想每天走到哪裡都帶三神器……那是……我擔任聯盟領袖時候的裝備,我不想休息的時候還帶著它。」
一句話,顯示出小喬所承受的壓力。公瑾與胭凝互望一眼,他們平時都只注意到小喬的不平凡,為著她每個英明決策的天才光彩而眩目,卻幾乎忘記她的不平凡之下,仍存在平凡的一面……想來,一定承受了很多壓力吧!
「礦坑裡頭的那一戰……我受了點傷,那天擊殺白鹿洞的刺客後,內力損耗了很多,暫時還沒有回覆……」
公瑾和胭凝想把小喬帶回去,但是難得卸下職務出遊的她,卻很堅決地想要在山上多留一點時間。他們兩人無奈之下,只有把身上的外袍脫下,讓小喬穿上,同時一人握住她一隻手,為她運功袪寒。
三人就這麼坐在山巔上,看著太陽慢慢上升到天空,燦發著正午的熱力,為寒風中增添一絲暖意。在三人的談笑間,小喬順著胭凝的話語,不自覺地說起了往事。
「我是出生在艾爾鐵諾的,小時候有一段時間就在那裡生長,那時的艾爾鐵諾,美好得像是作夢一樣,到現在都還常常在我夢裡出現……」
在曹壽即位初期,政治尚稱清明的時候,艾爾鐵諾確實有一段美好時光,但那時間卻不長,而且公瑾感到懷疑,因為不管當時的政局民生再怎麼好,一個備受歧視的鬼夷人怎有機會感受得到?
但從小喬口中說來可不是這樣,她很認真地懷念著那時候的一切回憶,民間的生活尚稱富足,官吏政治還算平和,老百姓除了忙於生計之外,每個人都還對明天充滿希望,心裡沒有那麼多的不滿與仇恨,大家見面都笑著點頭,連跑在街上的狗狗都似乎很悠閒,是一個很棒的好時代。
「後來,局勢漸漸惡化,我和母親一起離開艾爾鐵諾,到武煉避禍。武煉的獸人們不太喜歡人類,但麥第奇家卻很大方地收留我們……」
當艾爾鐵諾的局勢產生變化,大批百姓朝鄰近國度逃難,雷因斯·蒂倫有邊關封鎖難以穿越,所以大多數人還是寧願往南進入獸人領域。獸人對人類確實不抱持好感,但是部分獸人豪族卻需要人類的工匠技術,酌量保護與收留。
小喬的母親擅長針織刺繡,因此受到麥第奇家的保護,當母親去世,她感到彷徨無助的時候,忽必烈出現在她的面前。這一見投機的兩人,成了不需結拜的義兄妹,忽必烈通告整個麥第奇家族,給予小喬等同他親妹妹的尊重,從此小喬成了麥第奇家族一名最奇特的客人。
忽必烈給予小喬的,不只是單純的尊重,還有栽培。除了讓小喬大量讀書,他還為小喬請了老師,傳授她武藝,但是這些有一定名望的高手,不是自身實力有限,就是不屑傳授武技給女性,結果授業不足十天,就一一被忽必烈打掉牙齒,掃地出門。
真正的轉捩點,是在小喬一次頂著風雪出門,在可能被傳染疫疾的惡劣情況下,替一名臨盆的鬼夷婦女接生。那晚,她遇到了一名異人,彼此相見甚歡,那名異人收了她為僅有的弟子,還連帶傳授她與忽必烈武藝,忽必烈大為受益。
在這位師父的教導下,小喬像是進入了一個新天地。對於那些神功秘技,她的興趣並沒有義兄忽必烈那麼高,但師父偶爾教導她的一些魔法技巧,她卻學得很起勁,如果不是因為師父無意教出一個魔法師來,所有的傳授淺嘗即止,小喬今日可能完全是另一種情形。
但真正讓小喬覺得幸運的,是師父所教授她的思想與眼界。義兄忽必烈雖然雄才大略,但他滿心想要建立霸業、成為絕代霸主的信念,讓小喬有點敬而遠之,但師父卻常常以鬼夷族來舉例,向她解釋一名好的領導人應該做些什麼。
「你的師父……是什麼人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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