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悸動

但若胭凝敗陣,那也沒有損失。白鹿洞的宿老堂已經在日前作出裁示,小喬的眼界與能力,都具有極大的威脅性,不排除在叛軍推翻艾爾鐵諾政權之前,就要把她先行暗殺掉,再嫁禍給其他人,屆時負責這個任務的,就是公瑾。

使用兩大神器的小喬,武功不下於胭凝,公瑾當然也沒有必勝把握,為策安全,多看看她的出手,這樣也能提高勝算。只是,觀戰的公瑾很快就發現了有些不對,不住閃躲的小喬,明顯錯過了某些空隙,如果好好把握住那些空隙,她是有時間發動兩大神器,扳平戰局的。

那麼,為什麼小喬不把握機會呢?難道她甘心敗戰,決心放棄盟主大位嗎?這點絕對不可能,因為之前她是那麼努力才把盟主位子搶到手的。

(沒理由啊,這樣的退讓毫無道理,難道……她是決心不用?)

當這個念頭在腦海裡出現,公瑾忽然感到一種顫慄,這名少女的見識、智略與勇氣,赫然比自己所預期的更為了得,一向都能直視事物本質的她,一定是已經看穿,知道這場戰鬥之所以發生,是因為她與胭凝的那一戰未能服眾,所以戰鬥再次發生,她便完全放棄使用兩大神器,想靠真本領獲勝,以免類似的事情不斷重演。

(不用兩大神器來獲勝,真是勇氣可佳,但是……這可能嗎?)

公瑾突然驚覺到一點,一直以來,小喬的武功雖然不錯,但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,都是她輕盈靈巧的身法,還有尚算深厚的內力,可是她攻擊方面的武技究竟如何,卻是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,只記得她在戰場上披甲揮錘的樣子,實在是很英武。

但小喬現在已經不能再靠神器來取勝,而若她沒法有效地創傷敵人,那麼不管她多麼會閃躲,最後都難免一敗。事實上,當這場戰鬥連續進行十多回合後,小喬已經被胭凝的掌力逼得汗流浹背,敗象紛呈,如若她不立刻反守為攻,作出一些讓人驚訝的逆轉妙著,那麼公瑾敢斷言,她撐不過下頭的三招。

(呃,這是……)

觀戰中的公瑾,忽然感受到一種異樣波動,在場眾人當中只怕唯有自己才能感受,因為這股波動並非是普通的力量,而是魔法師施放法咒前的靈波,假如自己不曾修練過東方仙術,那也是絕對感應不到的。

(為什麼這裡會有靈波?難道……)

公瑾腦中急轉,但戰鬥已經在瞬間起了變化,本來在戰鬥中佔壓倒性上風的胭凝,不知怎地一掌擊空,威力萬鈞的五嶽神雷沒有擊中小喬,反而印在自己的左腕上,清脆的骨碎聲中,左腕九十度折斷反轉。

「嗚……」

胭凝痛哼一聲,待要強撐著追擊,眼前卻失去小喬的蹤影,跟著背心一痛,被急速移形換位的小喬給踢中,整個人都飛了出去。

兩名傑出女性的第二次交手,以這樣的錯愕形式完結,旁邊的圍觀者都看傻了眼。小喬搶著扶起了胭凝,要眾人去找大夫來治傷,自己卻揚長而去。

「周瑜團長,你過來一下。」

不顧彼此應該疏遠的共識,胭凝找來公瑾說話;公瑾馬上過去,側耳傾聽,也想知道剛才那場戰鬥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。

胭凝的臉色不好,左手腕更是痛得厲害,壓低聲音把經過說了一次。在剛剛的戰鬥中,她的一掌本來要命中小喬,卻突然發生了一個詭異的狀況,不是擊空,不是對手突然消失,而是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,勉強要說的話,就好像是突然少了什麼。

五嶽神雷的發掌,本是提氣、揚臂、揮下、發勁,由於這套掌法威力奇大,早已成為胭凝最愛用的武技,但是剛剛對小喬出掌時,自己揚臂後明明揮掌下去,但「揮下」的這個動作,卻好像莫名其妙消失,結果「揚臂」之後直接變成「發勁」,勁是發出去了,但整個位置與時間點全然不對,沒有打中敵人,反而一掌擊得左臂骨折。

「是法術,那個女孩會某種不尋常的魔法,這點我無法判斷,因為我所知的東方仙術中,沒有類似的東西。」

「魔法?你不是說她是在麥第奇家長大嗎?麥第奇家的人怎麼會使用魔法?算了,別管這個,公瑾,她剛才扶我的時候,整個掌心都是汗,身體抖得比我還厲害……你明白我的意思嗎?」

如果沒有胭凝提醒,公瑾一定會忽略掉這一點,因為這裡的所有人都在注意胭凝,結果反而忘記了小喬的離去。

這一戰的結果,看來雖然像是胭凝一敗塗地,但如果那個法術這麼好用,小喬不會直到這時才用出來,換言之,使用那個型態不明的神奇術法,肯定要付出極大的耗損或代價,所以小喬才在戰後急忙離去。

「你的傷……」

「手腕骨折而已,沒什麼大不了,你記得我們以前的合作模式嗎?黑臉我都扮光了,你不去當小白臉,還楞在這裡做什麼?」

「你自己小心。」

當公瑾追著小喬的身影,遠離人群,來到花果山的後半山,穿越層層樹林斷枝後,他知道胭凝的眼光沒錯。

小喬所離開的路上,留下了相當明顯的痕跡,而且越走越清晰。這痕跡並不是血跡,而是一塊一塊的碎冰,零碎散在路上,看來並不是很起眼,只有公瑾留意到不尋常。

而當公瑾終於追著碎冰痕跡來到溪畔,卻見到一幕極不尋常的景象:小喬就趴倒在溪水裡,雙目緊閉,似是已經不醒人事,只剩下半個身體露出在……冰面上,以小喬為中心,大半條溪水正急速冷凍,變成一片白蒼蒼的冰雪世界,迅速往外擴張。

公瑾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這顯然就是施用某種耗力極大的招數,自身修為不足,遭到招數反噬的結果,假如沒有及時施救,後果很可能會致命,所以公瑾立刻破冰救人,拔刀切碎冰塊,把小喬從裡頭救出。

「小喬小姐,盟主,請醒醒。」

「你……你是……周瑜團長?」

在公瑾的叫喚聲中,小喬虛弱地睜開眼睛,認出了這個男人的身分。這段時間以來,每次叛軍撤退時,小喬和公瑾都是斷後隊伍的主力,血影旅團的強悍與活躍,讓小喬留下很深刻的印象,現在也很快就把公瑾給認了出來。

略為回覆清醒,小喬似乎知道要怎樣才能夠自救,要公瑾別對外聲張,不驚動任何人,並且幫忙砍伐樹木生火,把火堆圍在小喬的四周,跟著小喬就開始盤膝調息,引動周圍烈火的熱力入體,迅速驅除體內的極凍寒氣。

公瑾在一旁冷眼觀察,想藉機看出小喬的武功路數。照理說,這女子從小就在麥第奇家長大,自然也是在那裡學藝,觀察她的調息不但能確認這一點,甚至還能夠推測出忽必烈如今的武學成就。

但一段時間觀察下來,公瑾卻覺得失望,因為他不僅看不出小喬的武功路數,也沒從這別樹一格的內功中,找到任何與麥第奇家相關的蛛絲馬跡,甚至還隱約覺得這種內功似與白鹿洞大有淵源。這當然百分之百是誤判,若真是白鹿洞武術,那麼自己哪有看不出的道理?

(這一關又讓你避過,不過你不會永遠天衣無縫的。)

當小喬盡驅體內寒氣,略為回覆精神後,她起身向公瑾道謝,但公瑾卻存著不同的想法。

胭凝的出手已經再次失敗,如果在這種時候強幹,只會讓行動更露出馬腳,所以最該作的事情,就是如同胭凝說的那樣,用過去最常用的方法,一個扮黑臉,一個扮白臉,就這麼去接近敵人。

「盟主你受傷了,陶潛這廝實在是太過分了,居然害得小喬小姐你受傷,事情絕對不能這樣就算,我要立刻公開此事,讓聯盟內有正義感的弟兄為你討個公道。」

有心做著挑撥,公瑾的語氣格外憤憤不平,劍拔弩張、咬牙切齒的感覺,幾乎讓人相信他會為此與「陶潛」決一死戰,當然也只有他自己曉得,這些完全是單純的偽裝,就像胭凝臉上那兩撇鬍子一樣沒有意義。

「請千萬不要這麼做,陶潛先生只是做了很多弟兄都想做的事,我與他都是在眾人認可的公平決鬥中比試,他並沒有做任何招惹人們憤怒的事。」

一如公瑾所料,小喬並不打算把這件事情給鬧大,對這個女孩而言,整個團體的和諧重於一切,尤其在這個節骨眼上,更不能讓這個倉促而成的聯盟出現分裂。

不過這些事正中公瑾下懷,在他護送小喬回去的路上,他就像是一個義憤填膺的護花者一樣,口氣憤慨地批評著許多東西,包括陶潛、聯盟內的保守勢力、存心不良的幾名馬賊團首領,巧妙地把這些人指責為陰謀份子,並且惋惜由於小喬的善良與仁慈,這些人全都自尊自大,居心不軌。

這是很基礎的挑撥技巧,成功的話,會讓小喬與這些人的關係更為緊張,聯盟之內的嫌隙會更大,即使效果沒有那麼大,也會收到另一種成效,因為難得有一個人這麼站在小喬的立場著想,這應該能拉近與她之間的距離。

這一個月來的觀察,公瑾早就注意到,小喬非常孤獨的這個事實。雖然她在人前一直都維持沉穩鎮定,面上的微笑從不稍減,但公瑾認為她應該非常孤獨,因為她在聯盟中沒有任何朋友、沒有任何親屬,只有孤單一個人的小喬,在承擔各種重大壓力時,不可能不覺得寂寞。

如果這時候有人明白地表示要與她同一陣線,她應該會很高興地接受吧,而這也就是自己的機會了。

當兩人悄悄地回到小喬的草屋,公瑾臉上的怒容看來仍是火光十足,單就外表來看,誰都不會懷疑他的忠誠與真心。

「謝謝你,周瑜團長,但我覺得……事情不全是你說的那樣,陶潛大俠在戰場上確實常常有失控的地方,脾氣也有些暴躁,但是……」

「但是?」

「也許我不該這麼說的。平常,士兵們都說陶先生像是一匹魔狼,但我覺得……陶先生有一雙很美麗的眼睛,在戰場上,那雙眼睛映著血光,卻也反映著悲傷。」

「哦……有……有這樣的事嗎?」

詫異的表情下,公瑾覺得這些話很有趣,自己與胭凝相交數百年,卻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,如果把話這麼告訴胭凝,她也一定會覺得可笑的。

「嗯,陶先生的眼睛,總是給我這樣的感覺,我想你與他的交情一定不錯吧!」

「呃?你說什麼?」

突如其來的一句話,打得公瑾陣腳大亂,他想不出小喬為何忽然這麼說,當下只有凝視著她,想從她表情中找出一點痕跡,看看自己是要用言語敷衍過去,還是直接拔刀動手。

但小喬的表情看來一派真誠,公瑾沒法從其中找到任何東西;而對於自己所說的那句話,小喬只是這麼解釋著。

「因為……周瑜將軍你也有一雙很美的眼睛,在你的眼睛裡,和陶先生一樣渴求鮮血,但也有著與他一樣的悲傷……我想,如果有機會的話,你們一定能成為不錯的朋友。」

在月光下,小喬額上的尖角與面上的花紋,正代表她流著鬼夷之血的事實;凝望著她的容顏,公瑾一時間也說不清楚,剛才那些話所帶給自己的震撼感覺到底是什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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