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脫軌

收押之後,就是徹底的調查,這一查,赫然有些驚動宿老堂的訊息傳出。

陶賤,字胭凝,這個在入學資料上寫著父不詳的女子,赫然流著不純潔的血,是鬼夷族的戰士輪暴人類女性所生,她那名後來淪落風塵,並且死於嫖客爭風事件的母親,打從孩子一出生就心存恨意,把這名看來與人類毫無分別的嬰兒命名為「賤」。

流著魔族之血的女人,又在下賤的娼館中成長,白鹿洞有這種門生簡直是天大恥辱,更別說她還在白鹿洞中學了這麼多的本事。宿老堂為了找臺階下,一面懲處失職人員,一面預備暗中將她處死,對外宣告病死獄中,但在這時候,一道命令救了胭凝的命。

……那是來自白鹿洞後山的至高指令。

這個由月賢者陸游親自下達的命令,讓宿老堂停止了原本的處斷,把胭凝給釋放出來。

不只是釋放而已,獲得自由的煙凝,更被陸游收為門徒,正式傳授武功,改名為陶潛,給予她更大的權力,可以閱看白鹿洞內的一切秘笈,所有的武學、東方仙術,都讓她毫無保留地學習吸收,不給她任何限制。

沒有人知道,陸游之所以會下這命令的理由,是因為公瑾親自入永恆冰窟,向恩師極力薦舉,希望能夠留她一命,所以事情才出現逆轉。

那晚的交手,公瑾對胭凝的強悍印象深刻,當今世上能與自己交手的敵人已經不多,而這名女子甚至沒學過多少真正的白鹿洞絕學,若是好好琢磨,她將不可限量。

陸游雖然同意了公瑾的薦舉,破例收了首個女徒,但卻對公瑾說了一句話。

「公瑾,那名女子……是一匹狼,在她的心裡,棲息著野獸。」

向來以消滅魔族為己任的白鹿洞,居然出現了流著魔族之血的門徒,這點對於宿老堂當然是難以交代,而且劍聖大人的弟子是女性,這點也令保守的長老們意見多多,為了撫平保守勢力的不安,陸游將弟子改名,讓胭凝以男性的身分對外出現。

即使做了諸多安排,不敢正面有所頂撞的宿老堂,仍在背後耍著小動作,所以當學有所成後,胭凝就成為白鹿洞最隱密、最危險的「狩魔使」,專門天涯海角去獵殺流竄到人間界的魔族。

有血戰、有苦戰、有九死一生,但是多年來胭凝未曾失手,直到三個月前,她與一頭初次來到人間界,擁有一雙黑色蝠翼的強悍兇獸對陣,激戰了三天兩夜後,兩敗俱傷,她幾乎不成人形地回到白鹿洞,而那頭兇獸據說是少了一邊翅膀、斷了一隻手臂,並且迄今仍未再出現肆虐。

任職狩魔使多年,不斷地與強大魔物戰鬥,更盡得白鹿洞三十六絕技的真傳,現在的胭凝……非常的強,強到一個令公瑾沒有十成勝算的程度,所以由胭凝來爭取盟主位,公瑾覺得這是十拿九穩的事。

「怎麼樣?你們兩個,誰要先上?」

面對這個挑釁,公瑾心中發笑,往前跨上了一步,正預備要開口說話,卻被隔壁擂臺的鬼夷少女給搶白。

「第一仗,請由我先來。」

身手俐落,在全場為之譁然的同時,她已經像是一尾小云雀似的,輕飄飄飛身降落在胭凝的擂臺上,向他抱拳討教。

公瑾驚於少女的勇氣,因為以胭凝瞬息間連續重創兩名強手所展露的武功,任何正常人都會看出他的絕難應付,照一般人的想法,都應該要先讓身旁的競爭者先與強敵拼過一場,這樣才可能有機會搶勝。

「且慢,要把出戰權讓給這位姑娘可以,但我有幾個問題想問。」

公瑾不喜歡多話,但卻想多瞭解一下這名鬼夷少女,想知道她為什麼主動搶戰,想多瞭解一下她的個性與思路,因為說不定,自己會被逼得選她做計劃的執行人。

「為什麼你搶著出戰?難道你看不出這個男人很危險嗎?」

這問題恐怕在場十萬豪傑都想問一聲,但少女卻等到醫護人員將臺上那兩名快被遺忘的垂死獸人抬走後,才回答。

「陶潛先生大名鼎鼎,一現身就連傷我們兩名同胞,氣勢無雙,武功更是強得怕人,如果我讓你們兩位先鬥一場,等著漁翁得利,這樣子勝算是比較高……」

說到這裡,都還算是正常人的思考範圍,但公瑾卻意外發現,這名少女的內力相當不俗,甚至好得出奇,因為她緩緩說話,如同珠圓玉潤的好聽嗓音,把每一個字都遠遠傳出去,儘管聲音不大,卻無論遠近都聽得清清楚楚,這是相當好的內力修為。

「可是,這樣子的勝利,裡頭大有僥倖成分,以後同盟中的各路英雄一定不能服氣;大家都是刀頭舔血的豪傑人物,如果心存不服,這個團體就不會穩固,盟主的位置也坐不穩。」

……說得好。

這道理公瑾自然知道,但藉此在聯盟組織里埋下動盪因子,才有助於在它完成階段性任務後,被輕易消滅。這是公瑾預備的藍圖,卻想不到這樣一名看來涉世未深的少女,也能夠看穿這一點。

「我是女子之身,由我來奪取盟主之位,各路英雄已經未必服氣,如果我再靠這樣的戰術獲勝,這樣的盟主肯定沒有人會尊敬,命令發下去也會被陽奉陰違,所以如果要讓各位心服口服,我就不能退縮,要主動選擇最困難的一條路。」

(真是深得我心。)

公瑾微覺好笑,或許自己該把這名少女收做幕僚,她說說的一番話,讓自己對她非常欣賞,回想起來,除了胭凝之外,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樣有勇有謀的女性了。

而在她說完話之後,本來因為眾人議論紛紛而顯得吵雜的山谷,一下子整個安靜了下來,少女所說的分析話語,連同她的膽識、她的眼光、她的無畏與勇氣,確實傳達給了在場的十萬豪傑,讓他們開始以一個新的眼光,去打量這個不尋常的少女。

當公瑾看到鬼夷族人眼中的佩服,心裡突然醒悟到:一個奇蹟可能正在發生,因為如果那名鬼夷少女連續兩勝,奪得盟主位,人們心中的佩服將會升華為尊敬,再不會有人輕視她的女性身分,這名少女將成為聯盟中的希望女神。

不過,那都是建築在她能獲勝的大前提下。

就公瑾看來,這件事情根本沒有可能。已經盡得白鹿洞武技真傳的胭凝,就連自己都沒有必勝的把握,這名少女的武藝雖然不錯,但這只是相較於她這年紀的平均水準而言,真的要動手廝殺,她與胭凝差得太遠,自己甚至不認為她能撐過十招。

「既然如此,我就珍惜這個以逸代勞的機會了,希望等一下能夠再見到小姐你,不過在你們兩位開戰之前,我想知道一下小姐的芳名。」

「喬,麥第奇家的長輩都叫我小喬。嘻,如果等一下我命喪陶大俠掌底,墓碑上只要簡單刻這兩個字就好了。」

在她微笑著說完這句話,轉過身去的同時,公瑾感覺到某種東西,某種極為沉靜,卻非常深刻的覺悟,她確實知道本身要面對的是什麼,並且已經有承受後果的準備,不是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小鬼。

「小姑娘十分有膽色,陶某人很佩服你啊!」

始終站在擂臺上不發一語的胭凝,終於開口說話,語氣溫和有禮,但蘊含笑意的眼中,卻冒著危險的火花。

「既然敢上來,想必是有了覺悟,唔……如果和你定下什麼十招、百招的約定,似乎太過看不起你的決心了,不過……」

自顧自地沉吟半晌後,在全場豪傑的屏息注視中,胭凝伸手指向面前的鬼夷少女,大笑道:「好,小喬姑娘,我們就來打個賭吧!只要你勝得了陶某人,我就奉你為盟主,替你賣命;但如果你輸了……」

「那麼無論陶大俠有什麼吩咐,小喬就拼著這條性命答應了。」

少女拱手抱拳,無畏無懼的爽朗姿態,讓全場豪傑齊聲叫好,有人甚至鼓掌起來,她又再一次贏得了這麼多人的喜愛與支援,然而……

(胭凝啊胭凝,無疑你是白鹿洞中的魔狼,但面對這樣的對手,如果太過大意,等一下肯定會栽個大筋斗的……)

這場戰鬥如同公瑾預料中,勝負從一開始就極為明顯,面對胭凝的雄渾掌力,小喬純粹以靈活身法閃躲,她的輕功別樹一格,在窄小的擂臺上彈躍如飛,穿梭似電,紅光綠影,剎那間彷彿分身千百,看得人眼花撩亂,捉摸不定。

利用高速身法的優勢,小喬嘗試逼近胭凝,作出閃電攻擊,但雙方內力的明顯差距,就在這時候顯現出來,胭凝的護身力量穩若磐石,小喬的鐵扇才一打中敵人,馬上就被反彈開去,還險些被胭凝反擊一掌。

內力差距太過明顯時,弱勢的一方就算能找到攻擊機會,也根本沒法發出致命攻擊,但是……

(奇怪,這等高速身法,與花字世家武學相近,但卻更為高明,莫非是師父曾經提過的星賢者一脈武學?這名鬼夷少女是星賢者傳人?)

訝然於腦中的這個想法,公瑾仔細觀察,覺得有些近似傳說中的九曜極速,只不過在細微轉折處,有些似是而非,倒像是偷學過來的成果。

但不論她怎麼習得這神技,她確實碰到了強敵,胭凝擔任狩魔使多年,肯定碰過不少以高速為優勢殺著的魔族好手,經驗十足,小喬的靈活身法只能拖延一時,卻不能擾亂他的攻勢。

「好身法,但要穩坐盟主大位,可不是一味逃避就能坐上去的。」

胭凝高聲呼喝,雄渾掌力連線而出,很巧妙地逐漸封鎖了小喬的退路,慢慢限制她的騰挪空間,把她逼到了一個角落,除非她願意棄權離開擂臺,否則當胭凝的下一掌擊下,她就只有硬拼,然後面對重創落敗的必然結局。

三十六絕技之一的五嶽神雷。

適才令那名象族高手一招重創的殺著,再度出現在胭凝掌上,如狂風、如暴雷,向小喬轟擊過去。

這一掌,絕對沒有手下留情。

掌力尚未擊實,小喬的衣衫已經受到波及,破碎、焚化,公瑾彷彿就能看到那筋折骨斷的慘烈情形,心裡突然有一股衝動,想要出手去改變這結局。

但就在公瑾遲疑未決的那一瞬間,胭凝似乎察覺到什麼,掌勁加快吐出,一掌正中小喬的後心,在震天轟響中,所碰觸到的衣衫化作灰燼片片,迅速朝外散飛出去。

(好厲害,她把五嶽神雷練到這等地步,掌勁精純,如果是擊向我,那麼……嗯?)

公瑾的面色為之一變,因為這一掌雖然命中,小喬卻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傷害,也沒有吐血,甚至連稍微後仰一下都沒有,這種穩若巨山的沉定,只有在內力遠勝過攻擊方的情形下才會發生,但小喬卻不可能有這種內力。

答案在下一刻揭曉。破碎的衣衫底下,並沒有露出焦黑的肌膚,反而是一道絢爛的紅光,冉冉釋放出來;紅光中更似乎蘊含強橫力量,把胭凝勢若五嶽齊壓的雷霆一掌,硬生生隔擋在離體一寸之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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