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名思義,所謂的蠻族,其實是未接受文化薰陶,被隔絕於文明圈之外的混血人。本來依照白鹿洞「有教無類」的偉大口號,這些蠻族不該成為問題,但是蠻族中人數最多、分佈最廣的一支,被喚作「鬼夷」,或是頭上生角,或是身上有著奇特的花紋,這族人並非單純的精靈或獸人混血兒,而是當年九州大戰的遺留物。
兩千五百年前,魔族進犯人間界,進行幾乎全面性的統治,因此誕生了不少人與魔的混血兒,當魔族撤回魔界,這些混血兒一個也沒有被帶走,全部留在人間界。雷因斯·蒂倫對這些混血兒採取驅逐、鎖國的政策,所以他們除了極少數流亡武煉外,多數都仍選擇留在風之大陸西北一帶的菁華土地。
──那恰好也是白鹿洞勢力最強大的地方。
以守護人間界正道自命,白鹿洞當然不允許這些流著詛咒之血的孽種太好過,不但以「魔鬼遺留在人間的邪種」之意,給予人魔混血兒「鬼夷」的稱呼,更在各方面打壓鬼夷人,用各種方法削減鬼夷人的存在數目。
相較於有著救世主「月賢者」陸游坐鎮,掌握壓倒性資源的白鹿洞,鬼夷人一開始就是打著一場永無勝望的戰爭,從出生的那一刻起背上原罪,無奈承受起沉重罪名的鬼夷人,為著生存權利而抗爭,在這種不可思議的壓力下,鬼夷人爆發出強悍的生命力,每隔百年,總有才能超群的強手出現,率領族人與人類抗戰,即使強勢如白鹿洞,也無法在這場持續兩千年的種族鬥爭中滅絕對方。
「最新得到的訊息,鬼夷族又要發動叛亂了。」
「天要下雨,蠻族要叛亂,這又有什麼好稀奇的?有你周大將軍在,小小叛軍能成什麼氣候?兩年前鬼夷族的叛亂,不就是被你平息的嗎?」
「……其實是有些失算,景陽崗一戰後,鬼夷族化整為零,為禍更烈,或許我當時作錯了也不一定。」
景陽崗的慘敗,讓人數日漸稀少的鬼夷族受到重創,再也不能維持軍隊作戰,族人因此作鳥獸散。可是,這麼一來反而演變成更糟糕的危機,由於密集的天災人禍,艾爾鐵諾動亂頻仍,太多難以生活的百姓落草為寇,自己組成了盜賊團,騷擾地方,燒殺擄掠,而散往四面八方的鬼夷族人恰好被各個盜賊團所吸收,利用他們的戰爭心得,與地方軍對抗,動亂就似風吹野火般迅速蔓延。
「這次鬼夷族預備在武煉召開大會,組成同盟,攻向艾爾鐵諾,一雪景陽崗之戰的恥辱,根據我們所探到的風聲,這次的聯盟大會中將會出現真命天子。」
「真命天子?這個口號可動聽得很啊!」胭凝搖了搖頭,忽然覺醒到公瑾不會說些沒意義的話,這句「真命天子」,想必包含著其他不尋常的意義,轉念一想,答案就浮現出來。
「能夠證明真命天子的正統性,難道鬼夷族的三神器又出現了?」
在鬼夷族與人類長年的戰鬥中,某些傳說在風之大陸上流傳,據說有三樣被通稱為「三神器」的神物,在鬼夷族中流傳,每一樣都具有莫可匹敵的威力,只要能得到其一,就能夠讓一名平凡人橫掃千軍。
有人說,這三樣神器來自九州大戰時期的魔界皇族,是名匠隆·貝多芬的得意作;有人說,三神器來自雷因斯·蒂倫,是那個瘋狂白家的巔峰成就;有人說,是來自異大陸的旅客,將這不屬於風之大陸的強絕神兵棄置於這片土地上。
無數的傳說與謠言,增添了三神器的神秘,讓人們對之更為敬畏,而到最後,人們只能確定兩件事。
一、三神器始終在鬼夷族的手上輾轉流傳,偶爾有異種強人持三神器出現,對抗白鹿洞的正派武者。
二、這是支援鬼夷族人生存的一個信念,傳說將來的某一天,某個真命天子會集齊三神器,當三神器合一,消失已久的天位力量即將重現,得到這股力量的王者,不但能夠超越垂垂老矣的陸游,更能夠強絕天下,成為風之大陸的至尊霸者。
三神器的傳說,在鬼夷族的興衰歷史中不斷出現。當風之大陸西北的政權由大石國變為艾爾鐵諾,鬼夷族與人類的衝突,變本加厲地發生,在艾爾鐵諾大軍的一再追殺中,鬼夷族死傷狼藉,但隨著人數減少,裡頭也不斷出現勇猛戰士,分別持有三神器之一,連續向艾爾鐵諾正規軍的壓倒性優勢挑釁。
景陽崗一戰,持有三神器之一的鬼夷族首領被公瑾斬殺,持有的神器也宣告失落,至於剩下的兩件,已經三百年未曾出現於人間,這次鬼夷族在武煉的大會,謠傳會出現真命天子,各路人馬早傳得沸聲揚揚,都推測是與三神器有關,胭凝的推測則正命中要題。
公瑾道:「目前最新得到的訊息,成千盜賊團即將以鬼夷族人為中心,在武煉的鵬奮坡舉行結盟大會。結盟大會中,失落已久的三神器將會出現,並且集結起來,在統一領導的指揮下,團結成一個足以與軍隊正面匹敵的武力,然後浩浩蕩蕩地殺向中都。」
「聽起來很具有震撼性啊,但平息動亂是你的工作,我只負責獵殺闖入人間界的魔物,我看不出這項工作與我有什麼相關?」
「這次的工作規模很大,我需要能夠獨當一面的高手協助,而且必須是外界所不熟悉的白鹿洞高手,因為……工作的內容不是平亂,是掀起動亂。」
公瑾對胭凝說的情報,也在中都城中傳播開來,每個市民都在交談,說是南方的蠻子即將大會,組成聯盟軍,殺向中都而來。
這些類似的叛亂訊息,早已讓生活在亂世中的人們習慣與麻木,而且艾爾鐵諾軍一再的勝利,也已經為這場將爆發的叛亂,寫下注定的結局。儘管局勢混亂,此時艾爾鐵諾軍隊仍是相當精良的殺人隊伍,無論在裝備或訓練上,為數百萬的艾爾鐵諾正規軍,遠非一般的盜賊隊伍能夠抗衡,當兩邊發生衝突,零星的盜賊隊伍全數在騎兵鐵蹄下,成為血祭的犧牲品,只不過動亂的根源未除,在艾爾鐵諾強勢軍力鎮壓下,叛亂有如草原上的野火,一個接著一個的冒出。
也因此,當蠻族在南方大會的訊息傳來,中都市民不再像上次那般驚恐,這次艾爾鐵諾的正規軍將有充足準備,把那些蠻子、盜匪迎頭痛擊,別說是殺向中都,只怕那群烏合之眾在穿越國境時就已經覆滅。想到上次被蠻族逼得人心惶惶的窘迫,市民們都期盼聽到軍方的捷報,把那群蠻子狠狠教訓。
不過,戰爭還沒有爆發,在市民們的殷切期盼與期許中,一名近似守護神般的男人卻在今日重返中都,那是前次擊破鬼夷族亂軍的英雄,雖然之前他只是在白鹿洞內協助處理事務,並未實際出世入仕,但首次統軍上陣,展露的軍事才華讓人驚豔,而立下的傲人武勳,則滿足民眾對英雄人物的崇拜,也倍添士兵們的信心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現身,就代表了白鹿洞最高統帥「月賢者」陸游的意志,鬼夷族將再也不足畏懼,白鹿洞的正道之光,會把這群流著汙穢之血的異種蠻人從大地上抹去。
英雄,就在這樣的榮耀中進入帝都。
但這一次,與公瑾一同策馬進入皇城的,還有一個一身白袍,模樣甚是瀟灑飄逸的青年,劍眉朗目,白袍若雪,看上去與公瑾肅殺的氣質迥異,可是並肩騎乘,看來卻猶如天上謫仙人般俊秀搶眼。
圍觀在街道兩旁的眾人,十分好奇地問著那名青年文士的身分,卻得到令人詫異的答案,這個看起來文文秀秀的青年,赫然就是月賢者的第三名弟子,一直聞聲不見人的陶潛。
月賢者的兩大弟子,連袂出現在中都,這真是一件震撼人心的大訊息,但雖然事實擺在眼前,卻沒有人能看到事實之後的真相,眼前並肩騎乘的兩人,其中一名並非表面上的文秀男子,而是美麗豔媚的女兒身。
「公瑾啊!看看周圍人民的眼神,他們很相信你啊!如果他們知道你接下來要做的事,會弄得他們家破人亡,不曉得會怎麼看你呢!」
「胭凝你不必特別對我表示同情,因為這次的改朝換代,你要和我一起下去做啊!」
公瑾所指的改朝換代工作,是白鹿洞兩千年來一直在做的事,選擇並且扶植政權勢力,當王朝出現衰敗與墮落,就要負責把它給消滅掉,另外再推舉與選擇新勢力為王。
這次,公瑾再度受命出發,由於恩師月賢者在半個月前進入深度閉關,完全與外隔絕,一切命令改為宿老堂釋出,但整個計劃的中心部分,就與三百年前擬定的那樣,扶植鬼夷族的叛軍消滅曹氏王朝,然後再由獲得認可的人類勢力消滅鬼夷蠻族,堂堂正正建立偉大的人類王朝。
為了要執行這計劃的最後一個步驟,由公瑾親自出馬,預備率軍剿滅鬼夷族,而在形式上來說,由於要表現對艾爾鐵諾政權的尊重,領軍的公瑾必須來此謁見皇帝,確認統兵時候的正統性。
明明已經將艾爾鐵諾當作預備要處理掉的物件,一面在計劃毀滅它的同時,一面又要尊重它的正統王權,這種兩面作事的陰險心態,讓公瑾對這個學派的思想,感到極端沒有效率。只是,這種無聊與無謂的行為,宿老堂中的儒派長老們卻喜歡它,彷彿做過這些正名的動作,能夠讓他們感到無上的快慰。
「開門!我們是白鹿洞的周公瑾與陶潛,受到艾爾鐵諾皇帝的邀請而來,請開啟皇城大門。」
呼喝聲結束,把守皇城正門的侍衛們甚至不待來人出示信物,就連忙把城門開啟,不敢阻攔這兩名來自白鹿洞的貴客。
中都皇城的正門,是建城時由陸游親自設計,公瑾和胭凝都有參與監工,除了是用重逾千斤的合金打造,更由不同派系的術者連續施布四十九層結界,得到「嘆息之壁」的美名,當皇城外發生變故,只要關起這扇正門,就算是千軍萬馬一起殺到,也只有望門興嘆的份。
這兩扇門,是用來象徵艾爾鐵諾政權的穩固,也是對世上誇耀他們現時所擁有的技術與成就。在消失已久的天位力量重現之前,相信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它破開。
獨自策馬站立在門口,看著那兩扇十尺高的沉重大門緩慢開啟,公瑾和胭凝分外感受得到建築的華麗與宏偉,感受得到那股王者獨有的氣派。
然而,這股氣派如今已是徒具其形,再不具有建國時的旺盛生命力,一如那座被守護在不破之門後的華麗宮殿,除了奢華與隱約流露的破敗之象,公瑾再沒法從裡頭感受到任何東西。
「真是無趣啊……才短短四百年而已,就已經墮落成這樣子了……」
嘆息之壁的建築,還有整個皇城的建設,公瑾都奉命參與其內,甚至還執行師父的密令,在瞞過所有白鹿洞長老的情形下,於皇城地底埋下大型法陣,預備長期吸納整個都市的山川元氣。
而今看來,法陣仍在地底穩定運作,山川地氣還維持著充沛的能量,但是宮殿上方所漂浮的氣息,卻沒有任何王者的感覺,這多少是因為王位所託非人的理由。
「公瑾你也不能這麼說,曹氏王族的腐敗並非從今日開始,早在創國的時候就已經沒有朝氣,這樣的國家,你能期望什麼?雖然說……現在這一任會爛成這樣,多少有些超乎預期。」
確實就如胭凝所言,艾爾鐵諾的曹氏政權,由一介武將之身,篡奪大石王朝的皇權,獲得白鹿洞支援後建國,原本就不是什麼傑出人物,傳國幾代後,在五十四年前由本代皇帝曹壽接掌帝位。
生性懦弱,無德無能,這個名為曹壽的男子,在未即位之前,就只是一個整天貪圖淫樂的垃圾東西。沒有爭奪地位的野心,也沒有能夠承擔起帝王重任的能力,皇帝之位本該與他無緣,然而五十四年前的一場刺殺,前任皇帝與所有繼承人在鬼夷族的刺殺下死於非命,從劇毒料理中僥倖生存的他,在幸運即位為皇后,開始了一連串的荒唐執政,也因此讓白鹿洞提早決定覆亡艾爾鐵諾。
在曹壽的眾多荒唐行為中,最讓人想要恥笑的一點,就是他無比旺盛的繁殖企圖心。
他似乎認為,那場刺殺令正統皇族人丁單薄,而現在存活著的遠近親戚多是庸碌之輩,所以只有多生子嗣,才能夠延續正統皇族的血脈,多誕生可信任的優秀人才。因此,從即位那天起,他把繁衍後代當成自己的存在意義,整天做著最原始的交配行為,荒唐程度,堪稱古今昏君之最。
在荒唐的行為中,也有一、兩件令曹壽自以為得意的「計謀」,其中最讓人瞠目結舌的,就是現在公瑾與胭凝眼前的那串馬車隊伍。
守城計程車兵告訴公瑾,那支隊伍半刻鐘前剛剛奉召進入皇城。隊伍中心是一輛相當豪華的馬車,周圍是身穿獸皮裝、手執尖插的武裝護衛。奇特的打扮與車輛裝飾,說明這輛車是來自武煉的事實,而裡頭所乘坐的貴婦,是當年被選下嫁武煉和親的侍女,這名擁有獸人血統、被贈公主頭銜出嫁的侍女,如今已是武煉豪門麥第奇一族的族主夫人,並且育有一名即將接掌族主位的兒子。
和親的基本效果達到,但與醜聞有關的事實,總是紙包不住火的,明眼人都看得出來,當年那名侍女和親麥第奇家的時候,肚子裡裝了什麼。能夠對這樣的行為自以為得意,確實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,而在事隔十多年後,仍明目張膽地召麥第奇家夫人回國「省親」,這隻能說他的愚蠢與羞恥心更遠在一般標準之下。
君不君,臣不臣,有做出這種行為的君王,有放任他作出這種行為的臣子,這就是當前的艾爾鐵諾,一個已經沒有生命力、沒有繼續存在必要的國家。
「該完蛋的東西,就讓它早點完蛋吧,不過……」
一直策馬騎在公瑾身旁,用極低聲的真氣傳音與公瑾說話,看似思想、氣質都南轅北轍的一雙男女,卻有著不為外人知曉的友情,只不過當他們策馬走到死角位置,脫離後頭士兵們的視線後,胭凝忽然靠近公瑾,低聲叫了一句。
「喂,戴面具的人妖。」
「做什麼……唔。」
只來得及嚷了一聲,公瑾就被胭凝突來的一吻給襲擊中,面具下方所露出的口唇,被兩瓣豐腴的香香芳唇印上,彷彿蜻蜓點水般的淺淺一吻,一擊得手,馬上撤回,在公瑾來得及有任何反應之前,一拉韁繩,就如箭矢般衝射出去。
「哈哈,第一百二十三次奇襲成功!」
「……每次都來這一手,你這個接吻女色魔……」
被這一下突來襲擊給得手,公瑾並沒有動怒,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道遠去的騎影,心裡的感受十分複雜。
「唔,天上……開始下雪了……也對,時候差不多了啊!」
身在艾爾鐵諾的中都,公瑾仰望片片雪花從空中飄綴,伸手拈起其中一瓣蒼白,看著它在指尖迅速消融,那種夢幻不實的感覺,一如這個國家的未來。
艾爾鐵諾歷四一八年的冬天,他的心情還非常年輕,這是……艾爾鐵諾大元帥周公瑾年輕時候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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