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蘭斯洛正由魔界啟程,趕回人間界之時,人類正開始點燃戰火,攻擊崑崙山,身在崑崙山頂的胤禛,卻在思索與蘭斯洛相同的困惑。
在魔族大軍攻破終止山的時候,他就已經進入峽谷腹地,無視蘊含著特異魔力的濃霧深鎖,憑著齋天位天心意識,強行讀取出所謂的深藍遺刻,但結果卻令他非常錯愕,因為深藍遺刻並非武學口訣,而是四個難解其意的文字。
驚訝不已的胤禛,隨即恍然,因為傳說中的深藍遺刻,是幫助武者從齋天位入太天位的秘訣,根據自己的體悟,當武功高到了一個層次,就不是任何心法口訣能夠幫助突破,而是需要某種體悟。深藍魔王刻下的這四個字,正是一種質問,要身為他子孫的魔王捫心自問,然後找出自己的答案。
汝本為魔!
拋棄外在的榮華,拋棄絕頂高手的自視,也拋棄魔王的至尊,迴歸到一個魔族的真我,胤禛嘗試迴歸原點,以一個單純魔界住民的身分,去回答深藍魔王的問題。
「我是魔族,是深藍魔王的嫡親子孫,更是天命為皇之人,生而於世的使命,就是要帶領魔族同胞雄霸整個風之大陸,佔有一切美好的事物。」
這是胤禛給自己的回答,而當他領悟出這個答案,一身武功確實有所增長,使之得到更進一步的突破。因為忌憚同樣流著魔王之血的妮兒,有朝一日會因此得到突破,成為心腹大患,所以自己將遺刻毀去,只要妮兒永無希望威脅到自己,自己就不用被逼著非殺她不可。
答案沒有錯,自己是一直這麼確信著的,然而,這個想法卻在最近出現了動搖,當自己憑藉魔龍皇拳三絕式合一,想要施展深藍的判決時,明明可以成功施展的深藍判決,卻因為不明理由而崩潰;明明連妮兒都可以召喚施放,但身為大魔神王的自己卻使不出來?
不管怎麼想,答案都只有一個──就是深藍魔王不願意借力量給自己,所以儘管自己已開啟魔力通道,卻仍然因為深藍魔王將魔力收回,以至於功敗垂成。但為何深藍魔王會拒絕身為他子孫的自己?自己明明是繼承了他的意志,與人類作戰,為何他不願意協助自己?
這個問題的答案,最後被潘朵拉等人給解開,當那個訊息由魔界回傳人間界,受到衝擊的不只是魔兵魔將,也包括了身為大魔神王的胤禛。
深藍魔王原本是人類,最後是遭到魔族圍攻而死!
胤禛很難說明自己聽到這件事時候的心情,自小以來,自己就被教育成以身為深藍魔王子孫為榮,註定生下來就要成王成霸,帶領魔族佔有人間界,貫徹皇者宿命,誰知道事實真相竟是如此。
與妮兒、泉櫻的結論相同,胤禛也能想像出深藍魔王斃命前,對魔族抱持著何等怨恨心情,縱然死後也必定詛咒魔族,自己並不是他的子孫,而是他永恆仇恨的敵人,這也就難怪借力會失敗。
自己的祖先實在太沒有霸氣,居然千萬年來要用這樣的手段來統治魔族,令得後代子孫誤認他人為祖先,實在是可恥又可笑。只是,自己也不難想像,在那個遠古時代,深藍魔王被創世神賦予神格,成為魔族最高神靈後,當時的大魔神王已不知史實真相,自然歡天喜地詔告魔界,渾然不知道大禍臨頭。
(原來魔族不是受到深藍魔王的庇佑,而是詛咒啊……)
只要想到這一點,就讓胤禛苦笑,畢竟從小到大所篤信的東西,一夕之間崩潰的感覺,並不好受。特別是胤禛馬上警覺到,既然事實真相有異,那麼所謂的深藍遺刻,自己會不會走錯方向,沒有領悟到其中真意呢?
這件事情可能性很高,而且關係極為重大,讓胤禛這些天來為之不安,在忙於操作不死樹之餘,就是沉思此事的相關環節,直到這兩天才終於定下心來,想到深藍魔王刻下這些字的時候,最多也不過是太天位力量,與自己如今的能力相同,天魔功雖是由他所創,但與他擁有同樣力量的自己,未必要仰其鼻息,大可走出一條新路,再次提升力量。
王者的自信,讓胤禛很快拋開詛咒陰霾,但望向偉岸高聳的不死樹,無盡無邊的枝葉大傘,朝著四面八方延伸,遮天蔽日,彷彿吞噬掉整個天空,壯闊絕倫,面對這等景象的胤禛,不期然地有種感覺,很像初次擁有天位力量的時候,以區區渺小人身,卻能操控影響整個空間的摧山大力,惶恐會否有一日遭其反噬的感覺。
(我是怎麼了?以往我從不會有這種感覺,我不是自信就算只剩下我一個,也能獨力掀起驚濤駭浪,力霸天下的嗎?)
或許是因為從小到大篤信的東西一夕崩毀,胤禛的自信雖然仍舊強硬,但卻好像缺少了某些基石,讓他的精神出現些許動搖,首次在即將決戰的前夕,希望看到身邊多一些支援。
最忠誠的支援者石崇,已經在日前身亡,餘人盡屬庸碌,來了也做不了什麼,幸好,他的願望沒有落空,在這孤寂的一刻,一陣腳步聲慢慢來到他身後。
「哦,好高好大的樹啊,到底是吃什麼東西才長這麼大的,可以順便教教我嗎?」
睿智一世,但對於這個兒子會否回來參戰,胤禛這幾天其實並無把握,能在這時候聽見這個聲音,儘管想要剋制,他卻仍是笑了出來。
「中都城的一切都安排好了,能夠派上用場的戰力,也都集中在崑崙山脈,剩下都是帶來了也沒用的廢渣,要怎麼處理,都是更以後的事了。」
天心意識掃描附近一遍,胤禛確認了旭烈兀的話,發現郝可蓮與其餘高手都到了附近,不過這些人加起來,無論是實質意義還是心理作用上,都抵不過一個旭烈兀來得重要。
迴轉過身,旭烈兀正站在那裡,仰望著不死樹的雄偉,身上白色的燕尾服隨風飄蕩,俊朗英武的姿態,正是他身為魔族王子的風采,看在身為父親的人眼中,這樣的兒子確實是種驕傲。
「你來了啊……」
「不必用那麼感嘆的聲音說話,這場最後戰役我不會缺席,這裡本就是我該來的地方。」
身為王者,不能表露出太過明顯的喜樂,縱然心中喜悅,胤禛也只是淡淡一笑,用彷彿胸有成竹的表情,點了點頭。
「是嗎?呵,人們都說旭烈兀一生從不做錯誤選擇,永遠與勝利的一方同在,現在既然你在這裡,這可以被視為是勝利的預兆嗎?」
「喂喂喂,我是人,不是旗幟,更不是吉祥物,別把我拿來做這樣的解釋。」
總是被人質疑自己的作法,旭烈兀無奈地抓抓頭,儘管不想這麼說話,但最後卻仍是沒得選擇,得在一切有所變化之前,把那些事情說出來。
「我在戰場上從來不與失敗者為伍,因為喪家犬的嚎叫醜態讓我很煩,所以我總是與勝利者同在,不過……事情總會有例外。」
旭烈兀道:「無可否認,魔族這邊握有最多的籌碼,但天運似乎倒向人類那邊,這場最後戰役的勝負……我無法完全預測,而我今天站在這裡,也不是因為魔族勝算比較高。」
「哦?那是……」
「一切只因為你是我爸爸……因為你在這裡,所以我必須站在這裡。」
短短的一句話,裡頭卻包含了很多東西,其中所蘊含的深刻意義,甚至讓胤禛剎時間說不出話來,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,怎也想不到素來情感內蘊的他,會說出這樣子的話來。
而對於胤禛來說,這句話所帶來的,更不只是單單的喜悅與滿足,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情感,此刻都在胸中緩緩發酵,彷彿一生中的所有努力與辛勞,都得到了報酬,只是,在心裡的滿足之後,該如何回應這句話,卻成了當前的難題。
「你……」
一個字開了頭,胤禛卻不知道如何把話說下去,辯才無礙的大魔神王,竟然也有詞窮的時候。
「難說的話,就先省下來吧,你這樣子實在是很難看啊。」
看穿了父親的窘境,旭烈兀好像很嫌惡似的用力揮手,但在內心深處,他也覺得如果父親真的說了什麼,自己一定很難回應,明明大戰當前,兩個大男人卻站在這裡臉紅,那就是百分百的醜態了。
「唔,也對。」
即使武功天下無敵,但碰上了這種尷尬的場面,胤禛的反應並不比任何一個人父要聰敏,只不過他也看得出兒子的心思,當下微微一笑,帶著旭烈兀走到山崖邊,瞭望著眼前的景象。
背後是偉岸參天的不死樹,巨大的傘葉幾乎遮蔽整個天空,在視線的極近處,海天相連成為一線,萬頃碧波掀浪翻濤,在燦爛的陽光照耀下,映出無數金色弧線,乍然相連,驟而破碎,顯盡遼闊海洋的萬千氣象。
但這片一望無際的海洋上,卻並不和平,大批鐵甲船艦正以最大戰速,風馳電掣般破浪而來,浩浩蕩蕩,反射著朝陽波光,旗幟飄飄,成千上萬艘艦艇佈滿海洋的壯觀景象,乘著騰騰殺氣與鬥志,萬馬千軍只為一人而來,形成了與天比高的壓迫感,讓旭烈兀感到自己的血液開始熱起來。
「唔,這些……」
「全都是人類的軍隊,傾盡他們的一切,燃燒他們的生命火焰,來向我們作最後的挑釁,呵。」
「白家的太古魔道兵器非常犀利,事前我們估計第一波攻擊會是用無人兵器進行,破壞威力也會很大,但這些人……在最強者級數的戰鬥裡,派大批軍隊出來作什麼?當背景嗎?」
旭烈兀對這一點很想不通,因為太天位、齋天位級數的戰鬥,隨手一擊都可以波及數里範圍,任是再多的尋常軍隊,在這種滅世戰鬥中也都只有送死的份,起不了任何作用,照正常的思維來判斷,集合雙方精英高手的精銳戰,才是真正具有決定意義的戰鬥模式,現在雷因斯幾乎傾盡所有軍隊一戰,這是自殺的愚行,實在想不出有什麼意義。
「當然有他們的用意。終究是走過上一次人魔大戰的老江湖,經驗與手腕都不是一般年輕人能比的……」
沒有解釋旭烈兀的疑惑,胤禛只是淡淡地看著眼前的千萬艦艇,緩緩道:「現在,我們兩父子都不要再說話,安靜下來,去感受這一刻,去享受這一刻的感覺,大地江山盡在腳下,千萬人的性命都由我們操控,在這個時間點上,再沒有任何人能與我們匹敵……」
誠如胤禛所言,當旭烈兀沉默下來去感受,那種生殺予奪的無上尊榮,令他也產生一股彷彿吸食麻藥的陶醉,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無比昂揚,只是他隨即便冷靜下來,因為這名具有王侯氣質的青年,從沒把成王稱霸看做是人生首要目標,在面臨抉擇的時候,他便會回覆應有的清醒。
在這一刻,旭烈兀只在納悶一個問題,就是等一下敵人攻上來的時候,與自己短兵相接的那個敵人,究竟是誰?
遙看不死樹濃蔭遮天的遼闊景象,源五郎昂首闊步,在全艦士兵的期待目光下,伸手指向那遮天的巨大樹傘。
「那棵樹的枝葉看起來太礙眼了,替它修剪一下吧,雖然說摧毀不死樹會造成天地災變,但如果只是炸掉部分枝葉,應該沒差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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